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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周贤明家时,院门敞着,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

院子不大,土墙有些年头了,墙根处爬了一层青苔,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靠墙边搭了一排长长的晒架,上头铺着凉粉草,已经晒得半干,颜色发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北边用竹篱笆围了一圈,里头养着鸡和鸭子,鸡在咕咕叫,鸭子缩在角落,见人来了也不动。

扫了一眼,周漾他们径直往堂屋走。

堂屋的门也敞着。

正中央摆着一把旧椅子,椅背上的漆磨得发白了,扶手被磨得油亮。

周老太太就瘫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可她今天的精神,看着好像好了很多。

眼睛一直望着门外,那双原本灰蒙蒙、看不清东西的眼睛,这会儿好像清明了起来,目光定定地朝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小叶子蹲在她左边,阿远蹲在她右边,一边一个,一人拉着她一只手,哭得抽抽搭搭的。

阿远稍大些,还忍着,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小叶子还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直打嗝,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阿奶、阿奶”。

老太太没应他们,眼睛一直望着门外,但双手却是紧紧的握住了他们的手。

周漾他们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老太太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亮,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最后关头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周春成,看着胡氏,看着周漾,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滑过,最后停在了周漾脸上。

她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明显,整个人都软了几分,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放下了。

老太太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很淡很淡的笑,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快步走过去,蹲在老太太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轻轻唤了一声,“叔婆。”

老太太的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手,皮松松地裹在上面,没有一点肉。

“叔婆。”周漾又喊了一声,声音发哽。

老太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漾丫头,你来了……”

周漾拼命点头,“来了,叔婆,我来了。”

老太太又看了看门口,周春成和胡氏也进来了,站在门边,没往里挤。

老太太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村长从人群里走出来,声音低低的跟周春成还有胡氏说着情况,“老太太今早天没亮就醒了,说要起来,不肯在床上躺着,阿明把她抱到这把椅子上,她就一直坐着,一直看着门外,也不说话。”

三叔公蹲在墙角,眼圈红红的,周老爷子站在他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皱纹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周老太坐在老太太旁边的凳子上,正拿手帕给小叶子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贤明站在老太太身后,两只手撑在椅背上,指节发白,眼眶红得像兔子,但硬撑着没哭出声。

老太太又开口了,声音虽然小,但也清晰,“阿明,阿明呢?”

“阿奶,我在这儿。”周贤明赶紧绕到前面来,蹲下。

老太太伸手,颤巍巍地摸他的脸,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唇,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记住这张脸,她摸了好一会儿,手才放下来。

“阿奶饿了,你去给阿奶卧个红糖鸡蛋来,再加点甜白酒进去,阿奶啊,好久没吃过这个了。”

周贤明抹了把眼泪,“好!我去煮,阿奶你等我。”

老太太微微点了点头,“去吧,阿奶等着呢。”

胡氏拦住了他,“你在这里陪着你阿奶,鸡蛋大娘去煮,正好我带了红糖。”

村长看向一旁的媳妇道:“家里不是有甜白酒?吃完了没?”

王氏摇摇头,“刚刚出门前还剩了一碗的样子,不知道几个小子吃了没有,我回去看看。”

老太太情况不太好,大家也不敢多耽搁时间,就怕她等不及走了,吃不上这一口热乎的酒酿红糖鸡蛋。

胡氏生了火,把大锅洗干净,倒了半锅水进去烧着,又把火塘生起来,在锣锅里煮鸡蛋。

老太太这会儿精神头好,在跟几个孙子孙女说话,周漾擦了擦眼泪,到灶房来帮忙。

胡氏看了她一眼,“你帮我看着火,塞两根粗点的柴进去,赶紧把水烧烫了,趁她精神头好,把澡洗了。”

他们这边,老人快要走了的时候,家里人会帮着洗一个澡,再换一身新衣裳,寓意着清清白白的走。

“他们家也没个大人,也不知道这老太太的老人衣裳准备了没。”

她话音落下,王氏正好进来了,只见她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抱着一叠靛蓝色的衣裳。

“老人衣裳准备好了,老太太早早的就让我帮着做了,只不过一直没拿过来,你鸡蛋煮好了没?甜白酒在这里。”

“哎,好了好了,就差你的甜白酒了。”胡氏赶忙起身接过,眼睛瞥了眼新衣裳。

“老太太这是,早就预料到了?”

王氏摇摇头,“不知道啊,就他们家卖了凉粉草吧,那时候拿到钱不是去镇上了吗?阿明买了几匹布,让我帮忙做成衣裳。”

“老太太让小叶子带着她来的,当时悄悄跟我说,让我帮忙做成老人衣裳,说是就怕哪天就走了,家里也没个准备,做好后她也没来拿,我送过来她说让我帮忙放着。”

说完,王氏叹了口气,“锅里烧水了没?”

“烧了,差不多可以用了,先让她把鸡蛋吃了吧,吃了在洗。”

酒酿红糖鸡蛋已经煮好了,胡氏的鸡蛋煮的好,都没散,红褐色的汤,上面飘着白色的甜白酒,空气里都是酒香。

胡氏拿了把调羹,拿了双筷子,“婶儿,鸡蛋好了,来,我喂你吃。”

她舀了汤,吹了吹,不烫了才喂给她,就这样,原本一点东西吃不下的老太太,一口一口的将这碗酒酿红糖鸡蛋给吃了。

吃完看起来好像更精神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漾的错觉,胡氏收了碗,王氏上前来跟她说话,“老姐姐,我们烧了水,给你洗个澡。”

老太太点点头,竟自己扶着椅子把手站起来了。

王氏见状,立马上前扶着她回了屋。

胡氏找了大盆,提了热水进屋,几个女人帮着她洗了澡,换好了提前准备好的老人衣裳。

老人衣裳,也就是寿衣。

原本做的时候,是根据她身量来的,最近她瘦得厉害,衣裳穿上去空荡荡的。

她低头看了眼,摸着衣裳笑了,“阿妹你这衣裳做得真好。”

洗完澡,换好衣裳,刚坐下呢,她整个人都精气神就被抽走了。

“阿明……”

“阿奶,我在呢。”

“弟弟妹妹……你看着……你带着……”

“阿奶你放心,我看着,我带着。”周贤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老太太点点头,又转头看周春成和胡氏,目光里带着恳求,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春成,阿明……跟着你们……我放心……”

胡氏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上前一步,握住老太太的手,“婶子,您放心,阿明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会让他吃苦的。”

老太太听了这话,脸上的那一点笑意,好像更深了一些。

她实在放心不下几个孙子孙女,“阿明,你要听你大爹的话,有什么事就去问你大爹大娘。”

她又看了看周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眼睛慢慢转过去,望向门外那片亮堂堂的天光。

阳光从院门外照进来,落在堂屋的地面上,金灿灿的一片。

她笑得很开心,她说:“你阿爷回来接我了……”

老太太望着那片光,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一盏灯,油尽了,火苗慢慢地、慢慢地矮下去,最后,灭了。

小叶子和阿远同时哭了出来,一个比一个大声,撕心裂肺的。

“奶!阿奶!”

“你别走!呜呜呜……”

“我会听话的,我会听哥哥话的,你别走好不好?”

“奶,你看看我好不好?阿奶我会听话的,我真的会听话的。”

“阿远,阿远。”胡氏带着哭腔去抱他,“让你奶奶走,你这样,你让她怎么放心走?”

阿远死死抱着老太太的脚,“阿奶,你不是答应了我吗?说要看着哥哥讨媳妇,看着我赚大钱,看着小叶子出嫁,你不是答应我了吗?我赚了钱带你享福去,你说话不算数,呜呜呜……”

“可是我还没有赚钱啊,哥哥都还没成家,小叶子这么可爱,万一我跟哥哥不会挑人家,她被欺负了怎么办?”

“阿奶你别走好不好?我会快快长大的,我会听话的,我会……听话的……”

感受着老太太的体温一点点消失,看着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阿远不得不接受奶奶已经走了的事实。

周贤明跪在奶奶面前,额头抵着椅面,肩膀剧烈地抖着,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堂屋里哭声一片。

周漾蹲在老太太脚边,哭得说不出话。

胡氏抱着小叶子,自己也哭成了泪人,周老太拿手帕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春成站在门口,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睛。

村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老太太这是……回光返照,见了想见的人,说了想说的话,就……走了。”

阳光照在老太太脸上,她的神情很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的眼睛闭上了,像是睡着了一样。

小叶子被胡氏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一个劲儿想往老太太那边扑,阿远被周一方抱在怀里,小脸埋在周一方肩头,哭得一抽一抽的。

周贤明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椅面,一动不动。

院子里,鸡在咕咕叫,鸭子缩在角落,晒架上的凉粉草还在风里轻轻晃动,一切好像都没变,可老太太却走了。

阳光亮堂堂的,打在这个破旧却干净的小院里,照着堂屋里哭成一团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