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赶着鸭子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的油灯已经亮了。
她推开院门,透过门缝看见陈春花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柴,正往灶膛里添。
火光照得她脸上红彤彤的,她和胡氏正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听到院门响,陈春花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见是周漾,便停住了话茬,低头继续添柴。
周漾把鸭子赶进圈里,关好门,又去水井边舀了瓢水洗手。
灶房里飘出一股酸酸辣辣的香味,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她边洗手边朝灶房喊了一声,“娘,咱们村今晚可热闹了。”
胡氏正在灶台前炒菜,火很大,锅辣辣的,耳边都是刺啦刺啦的声音,她头也没回,问道:“咋了?”
周漾洗好手,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灶房。
她这才看清锅里的菜——水芹菜炒牛肉。
水芹菜是田边沟渠旁割的,嫩绿的杆子,切成段,和着泡椒一起炒,酸辣味直冲鼻子。
牛肉切成细丝,炒得刚刚好,不老不柴,混在水芹菜里,油亮亮的。
“哟,今天怎么有牛肉?”周漾眼睛一亮。
胡氏把菜盛进盘子里,一边洗锅一边说:“你哥从王掌柜那儿买的,今天运气好,正好看到有牛肉。说是有一户人家去放牛,牛从山坡上滚下来,没了,送来给王掌柜。你哥碰巧遇到,就厚着脸皮跟王掌柜买了两斤,他不是记得你想吃牛肉嘛,羊肉还好说,牛肉是真不容易碰到。”
周漾听了,心里暖了一下,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看那盘牛肉。
两斤不多,但够一家人解解馋了。
她这才想起正事,拉了条小板凳坐下来,把刚才在村里听到的跟胡氏说了一遍。说到周春喜媳妇给她分瓜子、骂那几个婆娘“白眼狼”“心眼跟针尖一样”的时候,她学得有模有样,连比带划。
胡氏听了,没吭声,手里的锅铲在锅里搅着,像是没听见似的。
陈春花坐在灶门口,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抬起头来,和胡氏对视了一眼。
周漾注意到她们的眼神,心里明白了,只怕她们刚才在说的,大概也是这事。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和烧水壶里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把烧开的水倒进茶壶里,慢条斯理的,像是没听见她们说话。
等水倒完了,他把茶壶盖上,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当。
“既然村长已经说过了,咱们也就当做不知道,若是下次再闹到咱们前面来,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陈春花把手里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忍不住说:“阿哥,你们就是太好说话了,这要换我,以后再有啥营生,都不带他们。一堆白眼狼!白拉拉的带他们赚钱,这是典型的吃饱了就骂娘。你们就是心太软了,让他们吃太饱了,整天没事儿做,闲出屁来了。”
她说着,话音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佩服,“不过,这事儿村长跟王婶儿速度倒是快,白天刚闹出来的事儿,中午就把几家男人叫过去了,王婶儿也在山脚把那些婆娘堵住了。你看现在,各家各户吵成那样,男人回去收拾自家婆娘,谁还敢再到你们跟前说三道四?这要是搁别的村,怕是吵到明天也理不清。”
周春成点点头,端起茶壶倒了碗茶,“村长是明白人,王婶儿也是个利索人,有他们在,咱们村乱不了。”
胡氏把锅里的汤盛出来,端到桌上,又转身去拿碗筷。
她看了陈春花一眼,“春花,在这儿吃吧,菜够。”
陈春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笑着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家火塘上还煮着冬瓜呢,该回去看看了,你们吃,你们吃。”
她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胡氏说:“嫂子,明儿我去地里看看,要是再有说闲话的,我第一个不答应。”
胡氏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她出了院门。
灶房里恢复了安静,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
水芹菜炒牛肉、一盆番茄蛋花汤、一大碗老奶洋芋、一碟腌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米饭。
周漾帮着摆碗筷,周春成坐到桌边,端起碗,招呼胡氏和周漾吃饭。
“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漾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两口,眯起眼睛,“好吃!这牛肉嫩,水芹菜也脆,酸酸辣辣的,下饭。”
胡氏看她吃得香,脸上有了笑意,“你哥特意给你买的,多吃点。”
周春成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说:“对了,那牛从山坡上滚下来没了,听说是要去衙门报备。不然人家以为你私宰耕牛,那是要摊官司的。”
周一方点点头,“王掌柜在县里熟,他应该会处理,再说,那牛是意外死的,又不是故意杀的,报备一下就行了。”
“嗯,还是要走个流程。”周春成端起碗,继续吃饭。
周漾听着,没插嘴,又夹了一筷子牛肉。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村东头偶尔还传来一两声吵闹,但已经比之前小了许多,像是快要平息了。
她扒了口饭,心里想着,明天该去地里看看油菜了,辣椒水喷了两遍,虫子应该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