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我这没来晚吧?”
周春成正打算把秤收回去,听见声音转过身,看见周春仁背着背篓从巷口拐进来,笑着应了一声:“你咋才来啊?我还寻思着你们家今天没去捡呢。”
周春仁走到跟前,把背篓放下来,擦了把额头的汗,喘了口气,“哪能啊,全家都出动了,难得这菌子也能卖点钱,哪能放过?”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看见人,嘴里“咦”了一声,有些纳闷,“这俩小子去哪了?我们这前后脚出门的,这几步路的距离,总不能走丢了吧?”
他放下背篓,走到门口往外张望。
刚探出头,就看见两个儿子走得极近,脑袋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着什么,步子慢吞吞的,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
“干嘛呢你们兄弟俩?”周春仁喊了一嗓子,“我寻思着这两步路的距离,你们走丢了呢。”
周贤云面色严肃,三两步跨过来,背着背篓也走得飞快,“爹!我们有个大发现!”
“啥发现?又发现你的肚子想吃红烧肉了?还是想吃你娘留着的那只猪脚了?”周春仁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语气里带着调侃,“赶紧的,把菌子过秤,过完了回去休息,这一天累的。”
“哎呀!”周贤正一跺脚,脸都急红了,“真的是不得了的发现!”
周漾正坐在门槛上啃红薯,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嚼着红薯含混地问,“啥不得了的发现?又发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她和周贤正玩得好,山里发现果子、野菜、蜂蜜什么的,周贤正都会喊上她一起去。
这小子的发现,十有八九跟山货有关。
周贤正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走到周漾跟前,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姐!我跟你说,我跟我哥刚刚背着菌子出来,走到门口有点尿急,我们就……”
“你能不能挑重点说!”周贤云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一把打断了他的话。
“哦哦哦!”周贤正连连点头,但话还没说完,周春仁先开了口,嘴角抽了抽,“家里不是有茅厕?你们又把尿尿你娘的菜地里了?”
陈春花家的菜地在屋子外边,兄弟俩也不知道啥毛病,从来不去茅厕,就喜欢站在墙角那片菜地边上解决。
陈春花每次去浇菜都觉得奇怪,她明明没施肥,怎么总有股子尿骚味?
更怪的是,菜地里同一块地方,不管种啥,要不了多久就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烧了根,连土都板结了。
她念叨了好几回,兄弟俩谁也不承认,但那股味道,从没散过。
兄弟俩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赃物,然后又齐刷刷扭开头,谁都不说话了。
周漾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兄弟俩通红的耳朵和脸,勉强忍住,但肩膀还是抖得厉害,手里啃了一半的红薯差点没拿稳。
她咳了两声,把笑压下去,正了正脸色,“那啥,你们不是说有啥大发现?”
“哦对!”周贤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话题拽回来,“我们正……正那个啥呢,就发现旁边竹林里好像躲了两个人,我们喊了一嗓子,那人好像跑了。”
“竹林?有人?”周漾眉头微微皱起来,手里啃红薯的动作停了,“你们确定是人?看清了?”
周贤正挠挠头,有点不确定了,“天有点暗了,而且竹林里头也是隐隐约约的,不太敢确定。就看见一个黑影,一晃就不见了。”
周贤云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多了,“是人,我看清楚了,还不是一个,是两个,都是男人,跑得很快,一转眼就没了。”
周春成一边过秤,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那竹林里出了些笋子,估计是去挖笋子的,这个季节冬笋正好吃,别村的人跑进来挖,也不是头一回了。”
周贤正嘟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不服气,“那竹林是我家的,就是挖竹笋也要跟我家说一声吧?哪有招呼不打就直接挖的?再说了,哪有人大半夜挖竹笋的?这不就是偷嘛。”
“说啥呢你们?”
院门口又传来声音,最后来的竟然是二毛和他爹陈家旺。
父子俩一人挑着两筐菌子,扁担压得弯弯的,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看样子收获不小。
“哟!家旺哥,你们家捡了这么多啊!”周春仁看着那四筐菌子,眼里满是羡慕,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
陈家旺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喘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嗐!都是我媳妇她们去捡的,跑了几架山,人被刺刮得不成样了,衣裳都刮破了好几处。”
他擦了把汗,环顾了一下院子,见大家都围在一起说话,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刚刚在说啥人?也是在说村里来了外人的事儿嘛?”
“外人?”周春仁一愣,扭过头来。
周漾也抬起头,手里啃了一半的红薯放到一边,擦了擦手指,“家旺叔,来了啥外人啊?”
陈家旺见大家都不知情,便把自己听到的说了出来,“我没见到,我媳妇她们遇到了,说是村里来了几个要饭的,还是外地人,口音不像咱们这边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饿得不成样了,皮包骨,走路都打晃。”
他叹了口气,“我娘看着心疼,就把煮好的红薯给了他们几根,我的天,你们是没看到,那吃得,狼吞虎咽的,连皮一起啃了,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二毛翻了个白眼,拆他爹的台,“你这说的,好像你看到了一样,这不还是我娘她们说的嘛,你又没亲眼见着。”
陈家旺被儿子噎了一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娘说的不就是我说的?你爹我转述一下不行?”
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最近确实看见生面孔在村口晃悠,有人说隔壁村也来了要饭的,还有人说这个时节青黄不接的,外地闹了灾也说不定。
周春成没搭话,手脚麻利地给陈家旺过了秤,算了钱。
二毛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数了两遍,揣进兜里,拍了拍,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行了,天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周春成把秤收起来,往屋檐下一靠,朝大家挥了挥手。
众人陆续散了。
周春仁带着两个儿子走在最后,周贤正走到门口还回头朝周漾喊了一声,“姐,明天还去捡菌子,你去不去?”
“去!明天喊我!”周漾应了一声。
“去什么去?”胡氏瞥了她一眼,“你明早不去送菌子?”
“哦!对喔!”周漾这才想起来,“我明天去不了了。”
院门关上,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灶房里的火还没灭,火塘里剩了些炭火,红彤彤的,映得灶房门口一片暖光。
周漾打了盆热水,端到院子里洗脚,胡氏在灶房里收拾碗筷。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添了根柴,把烧水壶架上去,水壶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响了起来。
一家人洗漱完就躺下了。
周春成累惨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眼,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梦里。
胡氏却睡不着。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眼睛睁着,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白惨惨地落在床前的踏板上。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他爹。”她轻轻喊了一声。
周春成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点,带着点犹豫,“他爹,你睡着了?”
“嗯……”周春成含混地应了一声,像是在梦里被人拽了一把,声音闷闷的,“咋了?”
“你说,村里咋突然多了这么些外地人啊?”胡氏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不会别的地出啥事儿了吧?”
周春成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能有啥事儿啊?往年这个时间点,村里不也是三不打紧地出现一些外地人嘛。估计是懒汉,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挨家挨户、挨个村去要呗。别多想了,赶紧睡吧,这一天天的,有够忙的。”
说完,他的呼吸又沉了下去,像是真的睡着了。
胡氏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想着一堆事儿,那些皮包骨的外乡人,两个鬼鬼祟祟躲在竹林里的男人,村里来的生面孔,一股脑地在她脑子里转。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白,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可那些影子,怎么都赶不走,像是黏在了眼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