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成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胡氏正在灶台前炒菜,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气熏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案板上摆着几盘已经切好的菜,一盘菌子,一盘番茄,还有一碗萝卜丝,这是拿来凉拌的,火塘上的锣锅还在咕噜咕噜的响着。
里面煮的是红豆,这两天刚拔下来的白芸豆,里面加了根骨头,然后把红豆放进去煮,煮到软烂,吃的时候加点葱姜蒜末,再加点新鲜摘下来的红辣椒剁出来的剁椒,这一口,给肉都不换。
饭已经好了,菜也备着,但周漾还没回来。
杨一朵在陪着小叶子玩,两个人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小叶子手里拿着一颗糖,是中午胡氏给她的,用油纸包着,她舍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一会举到眼前对着光瞧,一会又放在鼻子底下闻,像是怕吃了就没有了。
杨一朵在旁边剥花生,时不时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周春成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陈春花家那几个人的事跟胡氏说了一遍。
胡氏听完,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又继续翻,没说话,但眉头拧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别多想了。”周春成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上来,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有春喜陪着呢,黍宝那边不会有事的,咱们也别自己吓自己,先把自己家看好就行。等晚点黍宝回来,我再跟村长说说,让他在村里提个醒。”
胡氏嗯了一声,把猪食桶提出来,准备去喂猪。
她站在灶台前,目光落在院子里,老板和发财正在院子里嬉戏打闹,你追我赶,在墙角转了好几圈,时不时发出“呜呜”的叫声,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把地上的落叶扫得到处都是。
周春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两只狗,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得亏了有这俩狗。”
胡氏点头,很是赞同他的话:“可不是嘛,晚上帮着守鸡,你看看,自从养了它们俩以后,咱们家这鸡就没丢过了。带出去了还能去追野猪,现在守家也厉害,又通人性又争气。”
她说着,脸上露出笑意,走过去摸了摸老板的头,“晚点给它们加两片肉,犒劳犒劳。”
老板像是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了,脑袋往胡氏手心里拱,蹭得她满手都是狗毛。
发财也不甘示弱,挤过来用鼻子拱胡氏的小腿,两只狗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胡氏被它们挤得站不稳,笑着骂了一句,“行了行了,都有份,都有份!”
这边,胡氏他们在说些家长里短的事,那边周漾他们也没敢多耽搁。
心里装着事情,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周春喜的鞭子甩得飞快,一声接一声,抽得空气啪啪响。
老牛被催得迈开大步,车轱辘在土路上飞转,震得车板上的筐子一跳一跳的。
周漾抓着车栏,身子随着车身颠簸,只觉得屁股都快被颠成八瓣了,但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把筐子又往里头推了推,怕被颠出去。
老牛累得直喘气,鼻子里喷着白雾,四只蹄子在地上踩得噗噗响,但周春喜一刻也没让它歇,一口气从县城干到了三家村。
牛车刚在院门口停稳,车轱辘还没彻底停下,屋里的胡氏就听见了动静。
她放下手里的活,几乎是跑着迎了出来,周春成跟在后面,脚还没迈出门槛,脸上已经带了笑,嘴里说着,“你娘都念叨了一整天了,你再不回来,我这耳朵只怕是都要起茧子了。”
周漾从车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车栏站了一下才站稳。
胡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嘴里连珠炮似地问,“怎么样?还顺利吧?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菌子都送到了?”
周漾把车上的菌子筐搬下来,一边搬一边说:“没事,都送到了,王掌柜那边说菌子好,让咱们明天接着再送。姐那边也把衣裳和鞋子给她了,她让我谢谢娘。”
她顿了顿,脸色沉了沉,“林大哥说,隔壁郡遭了旱灾,今年颗粒无收,好多人都逃难出来了,咱们一路上也看到了不少,县城里、镇上,到处都是。”
胡氏听得脸色一变,手里的围裙攥紧了,“隔壁郡旱灾?这么大的事情,咱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十里不同天嘛。”周春成把牛拴在门口的石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隔着一座山,咱们这边下雨,那边可能就是大晴天。老天爷的事,谁能说得准?”
周漾蹲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今天在县城里看到的那些外乡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城门外面黑压压的一片,街边到处都是躺着坐着的人,有的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还有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讨饭。
杨一朵听得眼圈都红了,低下头,手里的花生半天没剥开。
小叶子不太懂这些,但看大人们脸色都不好,也不敢说话,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攥着那颗没舍得吃的糖。
饭已经好了,胡氏张罗着摆桌。
周春喜跟小叶子被留下来一起吃,周春喜也不客气,坐下就开始扒饭,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夸着菜好吃。
胡氏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菜,又给他盛了碗汤,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春成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喜子,你们先吃着,趁现在天还没黑,我先去把牛车还了,不然一会儿看不清路了。”
周春喜端着碗,嘴里扒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大哥你去吧,不用管我。”
他咽下一口饭,抬起头嘿嘿一笑,脸上带着那种厚脸皮的坦然,“我脸皮厚,我来你们这里跟在自个家一样,你不招呼我也行。”
胡氏放下碗,跟着周春成出了灶房。
她站在院子里,压低声音说:“你上二楼拿两捆玉米壳,我去装两斤玉米粒,屋里黍宝买的糖还有多的,你拿一块下去。村长家里孩子也多,成天吵吵嚷嚷的,拿点糖给他们甜甜嘴。”
周春成点点头,顺着梯子上了二楼,从房梁上扯了两捆玉米壳,用绳子捆好,拎下来。
胡氏从粮柜里舀了两斤玉米粒,装进麻袋里,又把糖用油纸包好,一块塞进去。
她把东西递给周春成,叮嘱道:“把情况跟村长说一下,说完就赶紧回来,别瞎耽搁了,这天也快要黑了,路上小心。”
“晓得了。”周春成接过东西,往牛车上一丢,牵起牛绳,大步流星地往村长家走去。
村长家还没吃饭,灶房里正冒着热气,王氏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菜滋滋地响。
村长坐在火塘边喝茶,看见周春成牵着牛车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春成?黍宝他们回来了?没事吧?你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周春成把牛拴在门口的树桩上,拎着麻袋走进院子,搁在石桌上,“叔,这是给的草料,今天时间赶,辛苦它了。”
村长看着那堆东西,嘴上说着“来就来嘛还带东西”,脸上的笑却是藏不住的。
他把周春成让进灶房,倒了碗茶,让他坐下说,王氏也凑过来,站在灶房门口。
周春成把隔壁郡旱灾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县城、镇上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外乡人,以及陈春花家白天来的那几个不速之客。
他说得简单,但条理清楚,几句话就把事情的轻重交代明白了。
村长听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那张褶子脸皱成了苦瓜。
他放下茶碗,双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说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疼。
“没辙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在灶房里踱了两步,“今晚上来不及了,我吃完饭挨家挨户去说一声,让大家晚上警醒点,把门关好。平时家里留个人,多注意外来人,明天开始,再从各家各户抽人出来巡逻,大家轮着来,一家出一个人,排个班。”
周春成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说竹林那边也要注意,外乡人万一从后山翻过来,那边是薄弱的地方。村长一一记下了。
事情说完了,周春成没多逗留,站起来就要走。
村长留他再坐坐,他摆摆手说不坐了,家里人还等着呢,天也快黑了。
王氏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了,这才转身回来。
她走回灶房,打开那个麻袋,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哟!这么多玉米!”她把玉米倒进盆里,金灿灿的,粒粒饱满,“这玉米好,比咱们家今年的新玉米要饱满透亮。”
她又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红糖,暗红色的,切口整齐,散发着一股甘蔗的甜香。
“还有糖!”王氏把糖举起来,递到村长面前,脸上带着惊喜,“你看!”
村长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春成这人,实在,啥时候让咱们吃过亏了?你对他一分好,他能还你十分。”
家里几个小孙子早就闻着味儿围过来了。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红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拉着村长的衣角,仰着头问:“爷爷,能吃糖不?”
小孙子更直接,直接把手伸到王氏跟前,奶声奶气地说:“奶,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王氏看了一眼村长,村长摆摆手,“看你奶的,问我干嘛。”
现在家里条件好了,时不时的能吃到肉,但是糖还是很少能吃到。
今年手里有几文钱,加上刚打了粮食,王氏底气也足。
大手一挥,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豪气,“成!都吃糖!家里还有一点甜白酒,我去拿几个鸡蛋,给你们煮白酒鸡蛋。”
几个孩子一听有白酒煮鸡蛋吃,高兴得原地蹦了起来,一蹦三尺高,嗷呜嗷呜地叫着,跟返祖了似的。
大孙子在院子里翻了两个跟头,小孙子在地上打滚,嘴里还喊着“吃糖吃糖吃糖”。
王氏看着这一群猴崽子,哭笑不得,骂了一句“成了成了,别闹了,再闹没得吃”,孩子们这才老实了。
她把红糖切了一块下来,放进锅里,加了水,开了火。
水烧开,红糖化开,锅里的水变成了红褐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往里头加了几勺甜白酒,白白的米粒在糖水里翻滚,酒香一下子就蹿出来了,最后磕了几个鸡蛋进去,一人一个,不多不少。
鸡蛋在糖水里慢慢凝固,蛋白裹着蛋黄,红褐色的糖水把它们染成了琥珀色。王氏拿着长柄勺,一个一个地捞出来放进碗里,又舀上满满一大碗糖水。
几个孩子一人端着一碗,蹲在院子里,呼呼地吹着热气,小心翼翼地喝一口糖水,又咬一口鸡蛋,吃得满嘴都是糖汁,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
喝完了还舔碗底,舔得碗都能当镜子照,小孩子吃得太急,呛了一口,咳了两下,又舍不得放下碗,端着继续喝。
王氏和村长也一人一碗,坐在灶房里慢慢地喝。
糖水里甜中带着酒香,热乎乎的,一碗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虽然只有一个鸡蛋,但糖水一人一大碗,各个喝得肚子溜圆,舔了舔嘴唇还有点意犹未尽。
周春成回到家时,周漾他们已经吃完了饭,碗筷都收了,桌子也擦干净了。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一家人围着火塘坐着,说着话,周春喜放下茶杯,正准备走。
周春成留他再坐会儿,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里说着要走了,家里还等着呢。
周春成送他到门口,从兜里掏出几文钱塞到他手里,又把案板上那块腊肉用油纸包了,约摸两斤的样子,塞到他怀里,又去灶房装了一兜时令蔬菜,还拿了两根萝卜、几棵青菜,用稻草捆了,一并递给他。
周春喜自然是不要的,推了好几次,把手背在身后,脸都急红了,“大哥,你这是干啥?我帮个忙,你又是钱又是肉的,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周春成一句话,就让他收下了,“这两天还要麻烦你跟黍宝跑两天,你看看这外面乱成这样,我们哪里能放心得下啊?黍宝这边还得你多费心。”
周春喜听了这话,也不好再推辞了,接过东西,收好钱,拍了拍胸脯道:“大哥你放心,有我在,黍宝一根头发都不会少,保证安全送到,安全接回来。”
周春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有你在,我放心。”
周春喜走了,院门关上,灶房里安静了下来,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着。
胡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这一天下来,啥也没干,咋感觉比挖了两亩地还要累?”
周漾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捏着,一边捏一边说:“累咱们就洗洗早点睡,阿娘你也别太紧绷了,说不定白天那些人就只是来讨水喝的呢。”
话是这样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哪有那么多巧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