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个表情谁都看得懂,忐忑、不安,还有一点点害怕。
他怕的不是来人,是怕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出什么祸事来。
庄稼人,一辈子本本分分,连衙门都没进过几回,忽然要见什么宣旨的大人,圣旨,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奇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叔,具体啥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你把心放肚子里,这保管是好事!就冲我们大人那笑得合不拢的嘴角,就知道,这事儿肯定是好事儿无疑了。”
周春成听了这话,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松了一点。
大人物、圣旨,这些词加起来,哪怕林奇说是好事,他也没办法把心放肚子里。
他搓着手,站在院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站着,脚底下像是踩在棉花上。
旁边的人倒是先反应过来了。
周漾眼睛一亮,嘴角弯了起来,心想,可算是来了。
她心里有数,稻花鱼的事,红薯的事,番茄的事,县令大人估摸着都报上去了。
有旨意要来,估摸着就是有赏了,她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比谁都笃定。
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他年纪大了,耳不聋眼不花,林奇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开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春成!这是大喜事啊!”村长的声音都在抖,激动得直拍大腿,“稻花鱼!红薯!番茄!咱们村这些东西,上头都知道了!这是要嘉奖啊!”
他开始招呼人,嗓门大得半个村都听得见,“快快快!各家各户都回去!换衣裳!把最好的衣裳换出来!头发给我梳整齐了!一会儿宣旨的大人要来!这可是咱三家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谁要是给我邋里邋遢的,丢了三家村的脸,我跟他没完!”
围在院门口的人“轰”地散开了,家家户户的院门哐哐地响,大人喊、孩子叫、鸡飞狗跳,整个村子瞬间沸腾了。
陈春花拉着她娘李氏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飘,“娘,快走快走,帮我看看,我那件蓝底碎花的褂子放哪儿了,昨儿还看见的,找不着了!”
李氏被她拽着跑,嘴里应着,“你那个褂子上回洗了晾在竹竿上没收,还在灶房门口挂着呢!”
三叔公边走边解扣子,进院子就喊,“孩子他娘!孩子他娘!我那件灰布长衫呢?给我翻出来!”
刘桂香正在灶房里洗碗,听见喊声探出头来,一头的雾水,“你不是说留着过年穿的吗?”
“这会儿比过年还大!快找快找!”
陈家旺冲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条大半新的青布裤子,往身上套的时候才发现裤腰大了,急得满头汗。
二毛娘一边给他缝裤腰一边骂,“你就不能长胖点?”
陈家旺不敢吭声,踮着脚尖站在那儿,让媳妇缝。
孩子们更兴奋,满村跑着喊,“圣旨来了!圣旨来了!”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圣旨到底是什么,但看大人们紧张成那样,就知道肯定是了不得的东西。
阿远和小叶子跟着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又回来捡。
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但乱归乱,动作是真快。
村长一声令下,男人们回家换好了衣裳,女人们梳好了头,然后不约而同地拿起扫帚出了门。
“这儿有叶子!扫了!”
“把土堆铲了!”
“门口那堆柴火,赶紧搬进去!”
陈春花抱着几捆柴火往院里跑,王秀霞提着一桶水,拿水瓢一瓢一瓢地泼在路面上,压灰尘。
陈春花家的二儿子跑回来拿扫帚,差点撞上端着水盆的周春仁,两人一个急刹车,水洒了半盆,谁也没怪谁,捡起扫帚继续扫。
村道从村口一直扫到周家院门口,路上的石子、落叶、鸡屎、牛粪,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地洒了水,湿漉漉的,灰尘压下去了,露出底下白净的沙子路面。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光。连路边的杂草都被人顺手拔了。
周春成站着不知道干什么,林奇把他拉进院子,给他找了件干净衣裳让他换上,又把他的头发用手指梳了梳,看了看,勉强满意。
县令谢嘉良是巳时三刻到的。
他骑着一匹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辆马车。
头一辆马车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第二辆马车上坐着几个衙差,腰佩长刀,面色肃穆。
队伍不长,但气势足,马蹄踏在刚洒过水的沙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村长带着村民们站在村口迎接,老老少少站了好几排,穿了最好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平时满村乱跑的孩子们也被大人摁在身旁站着,不许说话不许动。
小叶子站得不耐烦,偷偷伸脚去踢脚边的小石子,被他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老实了。
马车在周家院门口停下来。
帘子掀开,下来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目光沉稳。
谢嘉良引着他走进院子。
周春成站在堂屋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腿有点发软。
周漾站在他身后,轻轻扶了他一下,低声道:“爹,别怕。”周春成深吸一口气,腰板挺直了些。
宣旨官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黄绢卷轴,双手捧着,站定在堂屋正中,声音清朗,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圣旨到——周春成接旨!”
周春成“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这一声跪得实在,那声音听着都疼,那宣旨的太监还特意瞥了他一眼。
身后,胡氏、周漾、杨一朵也跟着跪下,院外,村长带着村民们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连孩子们都安静了,风吹过院子,把竹竿上晾着的几件衣裳吹得晃了晃。
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宣旨官展开黄绢,朗声宣读。
圣旨不长,但每一句话都沉甸甸的。
大意是:石甸县三家村周春成一家,试种红薯、推广稻花鱼、引进番茄、开辟新田,惠及乡里,功在农桑。
特赐周春成“农桑模范”匾额一块,白银一百两,绢帛十匹,另赐良田五十亩,以示嘉奖。
勉励其再接再厉,为朝廷农桑之事再立新功。
读完了。
宣旨官把圣旨卷好,双手递给周春成,周春成接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个黄绢卷轴不重,但他觉得比锄头还沉,他捧着圣旨,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十亩地,一百两银子,绢帛十匹,还有那块匾额,这是他这辈子连想都没敢想过的事情。
谢嘉良笑着走过来,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春成,恭喜了。”
周春成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谢……谢大人。”
谢嘉良摆了摆手,又转身对跪在院外的村民们道:“都起来吧。”
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这才站起来,脸上都是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咧着嘴笑,有人小声说:“咱们村,出状元了。”
“不是状元,是农桑模范。”旁边人纠正他。
“农桑模范还赏了五十亩地!比状元都实惠!”
匾额被抬进了堂屋,靠墙放着。
金漆的大字,“农桑模范”,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那一百两银子和十匹绢帛被抬进了里屋,胡氏亲手收进了柜子里。
她锁柜门的时候,手也在抖,锁了好几回才锁上。
至于那五十亩地,宣旨官说回头会有衙门的人带着地契过来,让周春成自己挑,看中哪块划哪块。
院子里恢复了热闹,谢嘉良和宣旨官被请进堂屋喝茶,村长作陪,周春成在旁边倒茶,手还有点抖。
院外的村民还没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刚才的事,说着那块匾额,说着那一百两银子,说着那五十亩地。
“五十亩啊!加上他家原先的,怕是有上百亩了!”
“上百亩?那不成地主了?”
“人家那是朝廷赏的,是正经八百的地主!”
“周家这回,是真真正正的光宗耀祖了。”
日头已经到了头顶,阳光照在周家院子的泥地上,照在堂屋里那块新挂上的匾额上,照在每一个人笑盈盈的脸上。
村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