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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夫跑路了,江成戬只能自己驾。

江成戬驾着马车沿青石山道缓缓驶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石殿大门轰然合拢,将最后一缕月光也隔绝在外。

…………

江成戬与江婉莹离开后。

云涯凭空出现在水潭之上,踩着潭面,如履平地。

浓郁的灵液在他脚下微微凹陷,却连一圈波纹都没有惊起。

云涯叹了一口气,脸上挂着一个颇为微妙的表情。

天机阁行走,合道巅峰,离渡劫只差临门一脚,今晚给区区筑基期的小姑娘当了一回马夫。

这买卖说出去能把凌昊笑死,能把玄玦老登乐得从棺材里爬出来,不对,那老东西还没死,用不着爬。

不过该见的正主已经见到了,目的达到,回去的事就让他们自己骑吧,反正灵驹认得路。

现在最主要的是——

云涯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圈淡金色的禁制光幕,落在平台中央。

他这位丈母娘大人,可不像方才与江成戬父女聊天时那么平静。

禁制之内,江诗韵跪坐在蒲团旁的地面上,双手撑着冰冷的白玉石板,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的头垂得很低,长发散落在地上,遮住了整张脸。

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落,一滴接一滴地砸在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不想哭出声,而是在这片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里,哭给谁听呢?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脊背弓起,像一只被风雨打折了翅膀的鸟,被困在这座灵气充沛的笼子里,连哀鸣都无人听见。

云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心魔吗?有些麻烦。

救丈母娘出去容易,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将丈母娘带走。

但出去之后呢?心魔不解,道心不稳。

更何况这可是合道后期修为的心魔。

是的没错,他这位丈母娘天赋是真的不错,合道后期修为,虽然不知道具体年龄,但肯定比玄玦老登年轻。

他暂时没有出声,只是绕着那道淡金色的禁制光幕缓缓踱起步来。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目光从禁制符文的起笔处扫到收笔处,从阵眼的核心扫到阵脚的边缘,越看越觉得这位太上长老的手笔确实老辣。

禁制看似简单,一道环形光幕,几条法则纹路,但每一道符文都落得恰到好处,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禁制是封合道期的。

太上长老显然考虑得很周全,若有合道期的探望者一时冲动想触碰屏障,禁制便会以对应修为的力量反噬回去。

若是修为弱些的修士触碰,反噬之力便会等比减弱,不至于造成死伤。

简而言之,反噬的威力是根据触碰修士的修为而定,修为越高,劈得越狠。

云涯停下脚步,嘴角微微一勾。

这就有意思了。

他若开着气质【平凡】将气息压成凡人,直接穿进去都没问题。

只不过,会被布置禁制的那位太上长老察觉。

他抬起眼,望向平台中央那道蜷缩的身影,又想起山道岩壁上那些金色纹路,想起这片灵液潭的来历,想起方才江成戬说的那些话。

实话实说,丈母娘的师父真的很照顾她。

对外是铁面无私的太上长老,将触犯清规的弟子压在华风山下,对内却引灵脉、聚灵液、亲手布下单向禁制。

让被囚的徒弟看不见外面的嘲笑与白眼。

这哪是惩罚?这分明是用封印的名义,在戒律院的眼皮子底下给徒弟造了个闭关洞府。

这么关心丈母娘的太上长老肯定知道心魔这件事。

云涯收回目光,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腕内侧。

可以试着接触一下那位太上长老。

一来,他是晚晴母亲的师父,有师徒之情在,不至于一见面就动手。

二来,他也为这个徒弟费了不少心血,引灵脉、布禁制、挡下戒律院的压力,每一桩都是在规则边缘打擦边球,可见不是不近人情的老顽固。

三来,心魔这事不好处理,可以与这位太上长老聊一聊。

云涯用气质【平凡】将气息压成凡人后。迈开步子,踏上那圈淡金色的光幕。

光幕表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符文闪了闪,只有一股阻力产生,却没有任何电光炸起。

禁制默认了一个凡人不构成任何威胁,连最低限度的反噬都懒得触发。

他便这样穿过了那道将江诗韵困了多年的屏障,无声无息地落在平台边缘。

平台中央,江诗韵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脸上的泪水一把抹去,动作快得像是从未哭过。

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警惕与冷意:

“谁,你是谁!”

云涯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容地关闭了气质【平凡】,周身气息如潮水般漫开。

星翎羽光袍上的亿万星辰在灵雾中缓缓亮起,天机阁独有的超然气质在平台之上无声铺展。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江阿姨,初次见面。”

他顿了顿:“在下现任天机阁行走天灵子,云涯。受晚晴照顾,今日特来探望。”

江诗韵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好几下:“你……你……你……”

她有些语无伦次。

天机阁行走?那个与自家女儿……

云涯并没有着急。

他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张紫檀小桌,两把圈椅,一套紫砂茶具,不紧不慢地在平台中央摆好。

然后撩起衣摆坐下,指尖弹出一点灵火温着壶底,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不是在一个禁制环绕的囚室中,而是在自家院子里煮茶待客。

“江阿姨不用着急,”他将一杯刚沏好的灵茶轻轻推到桌对面:“理清楚情绪之后,咱们慢慢聊。”

江诗韵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对面这个气息比她还深邃的年轻人,沉默了许久。

她最终还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捧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温热的茶具了。

她抿了一口茶,定了定神,重新抬起头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只是目光中仍带着一丝审视:

“你真是天机阁现任天灵子?”

“江阿姨不必客气,叫我云涯或者小云都行。”云涯端起自己的茶杯。

“仙界真仙转世?”江诗韵放下茶杯,她身为玉清道门曾经的峰主,对苍玄界顶尖势力的核心机密还是略知一二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息深邃如渊,连她合道后期的修为都看不透,这绝非百岁以内的修士靠正常修炼能达成的境界。

只可能是仙界的真仙转世才可以做到。

“并不是。”云涯摇了摇头。

“你这修为太过惊世骇俗了。”江诗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她将话题转向了自己最关心的人:“晚晴……她过得好吗?”

这话虽然也问了自家弟弟,但自家弟弟收到的消息肯定没有这个跟在自家女儿身边的道侣知道的多,知道的清楚。

云涯将茶杯搁在桌上,江诗韵问了许多事,晚晴在上清道门的修行如何,有没有受欺负,性子是不是还跟小时候一样倔。

他一一回答,说晚晴天赋极好,修为已至炼虚,在上清道门颇受器重;说她性子依旧温婉却比小时候多了几分坚韧;说她在药王城与他并肩作战,在修罗秘境中独当一面。

江诗韵听着,眉眼间的忧色一点点化开,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然后她放下茶杯,忽然问了一句:“你……元阳没了吧。”

“咳……”云涯猝不及防,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里,差点喷出来。

他连忙放下茶杯,用手背掩住嘴,连咳了好几声才勉强压住。

江诗韵却仿佛没有看见他的窘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婉的调子:“是那位北溟寒宫圣女,还是……”

“咳咳咳。”云涯咳得更剧烈了,自家丈母娘这么豪爽?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面对丈母娘这句轻飘飘的追问,他头一次生出了“要不我先出去避避风头”的冲动。

“哦,是晚晴啊。”江诗韵看着他尴尬的样子,欣慰地点了点头,那双温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骄傲:

“晚晴那丫头果然比我厉害。”

“咳。”云涯用力清了清嗓子,决定立刻马上必须转移话题。

他从袖中取出茶壶替江诗韵续上茶,正襟危坐,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表情:

“江阿姨,我这次来,主要是看看您过得好不好。另外想问您一句,想不想出去?我可以带您出去,不必担心玉清道门的追责。”

江诗韵捧着重新斟满的茶杯,沉默了很久后,她终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知道晚晴过得还好,就够了。师父待我很好,我已经让师父蒙羞了,不能再让师父失望了。”

云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在江诗韵脸上停了片刻。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半分动摇。

她是认真的。

云涯沉默了。

江诗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忽然微微一笑。

“云涯,”她开口,直接换了个话题,仿佛方才那句“不能出去”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我不知道你和北溟寒宫的圣女有何纠缠。”

云涯的睫毛微微一颤。这个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江诗韵却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云涯脸上,那双温婉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极其认真的神色: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的纠葛,也不想知道太多。我只是一个被关了多年的无用之人,没什么资格对天机阁行走的感情指手画脚。”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上:“但我希望你能好好对待那孩子。至少……至少在这里,给那孩子留下些许位置。”

云涯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杯,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江阿姨请放心,”他开口,字字清晰:“既然住进来了,我自然不会放她离去。”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管是晚晴,还是洛璃,都不会放手。

有些话不必对丈母娘说出口,但他自己心里清楚。

江诗韵看着他,那双温婉的眼眸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什么更深的东西。

她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

她没有点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云涯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心虚,连忙干咳一声,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枚留影符,双手递了过去:

“江阿姨,这是晚晴练剑的留影。她师父玄玦录制的,我给您带了一份。”

这枚留影符是当初玄玦老登塞给他的,里面是江晚晴在上清道门练剑的画面。

至于那张吃雪糕的留影符,那自然不能给丈母娘看。

江诗韵接过留影符,指尖微微发颤。她将灵力注入符箓,符面亮起,一道温婉而坚韧的身影在画面中浮现。

江诗韵怔怔地看着画面中那道身影,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抬起手,指尖隔着符箓的光幕,轻轻抚过画面中女儿的脸庞。

“晚晴她成长了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无声滑落,一滴滴落在留影符的符面上,又从符面滑落到她膝头的道袍上,但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反复地看着那段留影,一遍又一遍。

云涯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出声打扰。茶壶里的灵茶渐渐凉了,他也只是重新温了一壶,默默替丈母娘续上。

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了,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过了许久,江诗韵终于将留影符小心地收入袖中。

她用手背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看向云涯,那双泛红的眼眸中满是感激:“谢谢你,带这个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