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道门主殿。
殿中央的长案上已摆满了接待贵客的最高规格——
三盘灵果,晶莹剔透,果香沁人心脾;一壶灵酿,琼浆玉液般在玉壶中微微荡漾;一套紫砂茶具,壶嘴还冒着袅袅热气。
两侧各站着四名执事弟子。
银发少年在客位落座,云涯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冽,回甘悠长,是上好的灵雾茶。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殿内——除了那八名执事弟子外,便只有一人。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模样的中年男子,穿着玉清道门道主的专属衣袍。
他站在长案旁,见云涯看过来,便微微点头:“玉清道门新任道主,见过天灵子道友。”
是新任玉清道门道主,前任玉清道门道主清律在玄玦突破渡劫后,也紧随其后突破到了渡劫,卸下了道主一职。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云涯起身还礼。
几句客套话之后,新道主便朝太上长老躬身一礼,又朝云涯微微颔首,转身退出了主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八名执事弟子也无声地退到殿外,将整座主殿留给了太上长老与云涯二人。
很有眼力见。云涯在心中暗暗点头。
殿内安静下来。
沉默了片刻,银发少年率先开口了,声音苍老。
“天灵子。来找你之前,我收集过你的情报。”他将茶杯搁在案上:
“根据仙浮云岛传来的消息,两天前你还在仙浮云岛。而现在的你,却出现在了云麓州。”
云涯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与虚空或空间有关的道体吗?”太上长老继续道:“再加上连我都无法看穿的隐藏气息的能力。选项就很少了。”
云涯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微微愣了一下。原来还有这种解释吗?
不过他可是天机阁的行走大人,天机阁的人,最喜欢的事就是装高深。就算心里再意外,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就算大乘期修士,也看不穿他此刻在想什么。
见云涯沉默不语,太上长老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话锋一转:
“不过,未满百岁的合道巅峰吗?当年的我也是万年难遇的顶尖天才,到合道巅峰也花了近五百年。所以……你之前那句‘不是真仙转世’,我并不信。”
被监听了吗。云涯在心中暗暗啧了一声。不愧是大乘修士,一点儿都没察觉。
“哈哈哈,说什么呢。”云涯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灵茶:“我只是区区合道初期而已,和魔女厉无咎一个修为。”
“哼。”太上长老轻哼了一声,那双淡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不愧是天机阁的老家伙。”
云涯放下茶杯,心中了然。看来这位太上长老已经把他默认为天机阁的某位真仙转世了。
也好。
“本来以为你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修士呢,没想到是一个如此健谈的人。”云涯主动开口。
“被你称为大修士,我只会认为你在嘲讽。”太上长老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乘修士飞升仙界,也就是一个人仙罢了。至于健谈……倒算不上。我只是在试探对我有威胁的人罢了。”
云涯将茶杯放回案上,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
“试探先抛在一边。”他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几分:“江阿姨的心魔。”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太上长老那双淡银色的眼眸中原本的从容与审视,在这一瞬间尽数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云涯身上。
他盯着云涯,一动不动,周身那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云涯没有被这道目光吓退。
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太上长老,等待着对方的回答。片刻之后,他微微偏了偏头:“怎么了?”
太上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淡银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你在渡红尘劫?”
云涯微微一怔。
红尘劫?不是真仙转世还有后续!!!
“真仙转世基本不会对下界的人产生感情,至少我并没有见过,包括古籍的记载也是如此。
但你方才在华风山底对我那弟子说的话,那份关切不似作伪。若非渡红尘劫,一个真仙为何要对下界的修士动真情?”
原来如此。
这位太上长老的逻辑链条是:
他是真仙转世——真仙不会对下界的人动真情——但他对江诗韵表现出了真诚的关切——所以他在渡红尘劫。
完美的自洽。
虽然前提是错的,但既然对方已经替他找好了理由,他也就没必要去纠正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再次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太上长老也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在云涯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他将话题重新拉回自己的徒弟身上:“至于我那弟子,你不用担心。就在刚刚,她已经突破到了合道巅峰。”
云涯的眉头微微一挑。
方才!难道他那便宜丈母娘在得知女儿的消息后,心境有了某种变化,解开了心结,除去了心魔?
太上长老没有给他时间细想,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骄傲:
“不愧是本君的弟子。只要能渡过天劫,本君自会在规则中运作,提前解除她的处罚。”
本君。云涯捕捉到了这个自称的变化。看来这位太上长老在说到自己徒弟时,心情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
云涯看着太上长老那张精致清秀的正太脸,看着那双淡银色的眼眸中浮现出的骄傲与期待,忽然觉得这位大乘修士比他想象的更加护短。
明明这个弟子让他蒙了羞,明明那桩丑闻让整个玉清道门都为之震动。
但他依然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保护着这个徒弟。
引灵脉,布禁制,挡下戒律院的压力,现在又在谋划着提前解除处罚。
这份师徒之情,倒是让他有些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