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璇静静地听着,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理解、骄傲和深深关切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背负起山岳般重担的青年,仿佛看到了他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蜕变。
“鸿彬。”
魏璇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你有压力...才是正常的。”
李鸿彬闻言,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勉强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容,“老疯子,我才没什么压力。”
他习惯性地又想去摸烟,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握紧了拳头,“我只是在想......在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来面对这个沉重的话题,目光重新聚焦在魏璇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我在想,如果地球真的踏入了修真时代,灵气复苏,人人皆可修炼......那我们用了无数牺牲、历经数千年才换来的这份安定繁荣,会不会也随之破灭?”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透露出内心的巨大不安,“会不会......也跟神域、魔域那些位面一样,变成一个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冰冷世界?”
“法律、秩序、道德......这些我们珍视的东西,会不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这是深藏在他心底,比妖兽入侵、比诸天觊觎更让他恐惧的隐忧。
力量带来的,究竟是守护,还是毁灭?
魏璇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咀嚼李鸿彬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份担忧。
走廊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魏璇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磐石般坚定,直视李鸿彬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说道,“不会!”
李鸿彬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魏璇会如此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我们经历了许多战争、历经数千年才迎来了这样一个太平盛世。”
魏璇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这份对和平、对秩序的渴望,早已融入了我们民族的骨血,刻进了文明的基因里!”
“大家都不会因为踏入了修真时代,获得了力量,就轻易忘记了自己骨子里的这份骄傲和坚持!”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因为我们是人!是拥有智慧、情感和道德约束的高等动物!”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掌握力量的人心!”
他特地、极其清晰地强调了“感情”两个字。
“感情?”
李鸿彬喃喃重复着,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仿佛黑暗中的旅人看到了一线曙光。
魏璇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某个被沉重压力锁住的角落。
他想起了龙渊小队并肩作战时的默契与信任,想起了师父轩辕旭严厉外表下的关怀,想起了黔省民大校园里那些平凡而温暖的日常,又想起了......
王志强临死前托付照片时,眼中那份对女儿深沉的爱。
“对呀。”
李鸿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因为我们是人!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守护这份属于人的‘感情’吗?!”
看到李鸿彬似乎想通了一些,魏璇心中稍慰,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然而,李鸿彬接下来的话,却又让气氛瞬间沉凝。
“其实,不瞒你说,老疯子。”
李鸿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和迷茫,他微微侧过身,再次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这么久以来,在血关厮杀,在生死边缘徘徊,我还是会...不自觉的想家。”
“有时候,夜深人静,或者受了重伤意识模糊的时候,我都在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要是我真的死了,回不去了。”
“我爸妈,他们会怎么样?”
“我那些朋友,他们会说什么?”
“在我的葬礼上......他们会流泪吗?”
“还是......会渐渐把我遗忘?”
魏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这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在直面死亡时,最本能、最朴素的恐惧和眷恋。
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完全抹去这份属于凡人的牵挂。
“呵!”
他忍不住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也带着一丝刻意打破沉重气氛的轻松,“说什么傻话!你才多大点年纪?就死不死的......晦气!”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李鸿彬的肩膀,传递着一种坚实的力量,“给我好好活着!你爸妈还等着你回家呢!”
李鸿彬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力量,心头微暖。
他没有再说什么关于死亡的话题,而是缓缓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带着被无数次摩挲的痕迹。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略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院。
院中,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红色小棉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蝴蝶结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开心地笑着。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小乳牙,笑容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充满了对世界最美好的想象和依赖。
李鸿彬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又带着深沉的痛楚。
他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照片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在擦拭着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随后缓缓说道:
“在血关,有一次......我因为独战一头八级巅峰妖兽而被伏击,受了重伤,炎霜之力暴走,差点失控......”
李鸿彬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潭里艰难地打捞出来,“当时......一个老兵,叫王志强。”
“他...他为了救我,扑过来把我推开,可他却......”
回忆至此,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而绝望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