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虾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沉默了很久。美惠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问:“要打仗了吗?”李虾仁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那座京观静静矗立着。一百多颗人头,一百多个警告。告诉这个世界,有些债,迟早要还。
沪上,上午的阳光照在街道上,却照不进那些洋行的门面。一条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三井物产的洋行门口,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乱哄哄的,吵吵嚷嚷的,像是炸开了锅。
人群里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的提着布袋,有的挎着篮子,有的空着手站在那里,脸上全是焦虑和愤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挤在人群中间,颤颤巍巍地举着手里的布袋,声音沙哑地喊着:“求求你们了,卖点粮食给我们吧!家里还有孙子等着吃饭呢!”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也喊起来:“你们还是人吗?一块大洋一斤米!以前一块大洋能买十几斤!你们这是要人命啊!”
人群里骂声一片,有人拍打着洋行紧闭的大门,有人往门上吐唾沫,有人蹲在地上哭。
这时,两名穿着崭新制服的巡警路过,看见这场景,连忙挤进人群。带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孙,刚加入巡捕房没多久,但干活很卖力。他扯着嗓子喊:“散了散了!都聚在这里干什么?让开让开!”
人群稍微让开一条缝,但没人走。一个老汉一把抓住孙巡警的袖子,眼眶通红:“长官,您给评评理!这洋行昨天还好好的,一块大洋十二斤米。今天就涨到一块大洋一斤!这不是要人命吗?”
孙巡警愣住了,旁边的同事也愣住了。一块大洋一斤米?他昨天买米的时候还是一块大洋十二斤,这涨了十二倍。
老汉继续说:“我家八口人,就指着我那点工钱买米。以前一块大洋能买十二斤,够吃三天。现在一块大洋只能买一斤,一顿就没了。这日子怎么过啊!”
他蹲在地上,老泪纵横。旁边的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就是就是!”“这些洋行不是人!”“趁火打劫!发国难财!”“长官,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孙巡警的脸色沉下来。他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上挂着一块大牌子,写着今日粮价——大米:壹圆壹斤。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因战事影响,运输不畅,粮源紧缺,价格调整,敬请谅解。
“谅解?”孙巡警冷笑一声,“他妈的,鬼子还没打过来,自己人先把刀架在老百姓脖子上了。”他对同事说,“你在这儿看着,我去报告。”说完转身就跑。
警察署,丁力的办公室。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这身警服是前几天刚发下来的,藏蓝色的布料,铜扣子擦得锃亮,肩章上绣着金色的警徽。他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布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以前他是个混混,穿着破衣服蹲在街角,看见巡警就绕着走。现在他穿着警服,坐在办公室里,管着沪上一半的治安。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铃声急促。丁力拿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孙巡警焦急的声音:“丁署长,出事了!三井洋行哄抬粮价,一块大洋只卖一斤米!老百姓把整条街都堵了,闹起来了!”
丁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什么?一块大洋一斤?昨天不还十二斤吗?”孙巡警说:“今天早上改的,说是战事影响,运输不畅。老百姓不答应,围在门口闹,我们快控制不住了!”
“你等着,我马上到。”丁力挂了电话,脸色铁青。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李虾仁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丁力深吸一口气:“长官,出事了。三井洋行哄抬粮价,一块大洋只卖一斤米。老百姓围了他们的门,闹起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茶杯被摔在地上。丁力吓了一跳,他跟在李虾仁身边这么久,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李虾仁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些王八蛋,自古以来就没有消失过,老是发国难财。既然如此,我就要让他们知道,发国难财的下场。”
丁力握着话筒,手心冒汗:“长官,您说怎么办?”
“怎么办?”李虾仁冷笑一声,“派人直接把哄抬物价的商人全部缉拿。查封他们的产业,派人接管。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粮价,让老百姓吃上平价粮。谁不服,就让他吃枪子。”
丁力挺直腰板:“是!”
李虾仁又说:“记住,要快。拖得越久,老百姓越慌。越慌,就越容易被那些奸商利用。一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粮价恢复。两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那些奸商在牢里蹲着。做得到吗?”
丁力咬着牙:“做得到!”
电话挂了。丁力放下话筒,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警帽戴上,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几个警察看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让开。他一边走一边喊:“集合!所有人集合!有活了!”
五分钟后,警察署的院子里,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和巡警整整齐齐地站成几排。他们穿着崭新的制服,腰间别着手枪,手里握着警棍。有几辆卡车停在院子里,引擎已经发动了。
丁力站在台阶上,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他的声音像铁锤一样砸下来:“弟兄们,三井洋行那帮王八蛋,趁鬼子要打过来,哄抬粮价。一块大洋只卖一斤米。老百姓买不起粮,饿着肚子,堵在街上哭。”
一百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丁力继续说:“长官有令——全部缉拿,查封产业,恢复粮价。谁不服,就让他吃枪子。出发!”
一百多人齐声怒吼:“是!”他们跳上卡车,卡车一辆接一辆冲出院子,向那条大街飞驰而去。
三井洋行门口,人群还在聚集,越来越多。孙巡警和同事拼命维持着秩序,额头上全是汗。
突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几辆卡车疾驰而来,停在人群外面。车门打开,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跳下来,迅速散开,把洋行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些警察,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丁力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向洋行的大门。他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让开!”他一声大喝。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丁力走到洋行门前,抬起脚,一脚踹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砰!”大门被踹开,撞在里面的墙上,发出巨响。他大步走进去。
洋行里面,几个穿着西装的中国人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算盘和账本。最里面是一间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丝绸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里面喝茶。他看见丁力闯进来,脸色一变,站起来。
丁力走到柜台前,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跳起来:“谁是老板?”
那几个伙计脸色惨白,谁也不敢说话。玻璃办公室里的中年男人挤出笑容,快步走出来:“这位长官,鄙人是这家洋行的经理,姓钱。不知长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丁力看着他,冷冷地说:“粮价是怎么回事?”
钱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长官,您也知道,现在打仗了,运输不畅,粮源紧缺。价格自然要调整。这是市场规律——”
“放你妈的屁!”丁力打断他,“市场规律?昨天还一块大洋十二斤,今天一块大洋一斤,这叫市场规律?你他妈当老子是傻子?”
钱经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声音也冷下来:“长官,这洋行是正经买卖,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您要是觉得贵,可以不买。这做生意的事,您当警察的,管不着吧?”
丁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他伸出手,一把揪住钱经理的领子,把他从柜台后面拽出来。钱经理踉跄着摔在地上,眼镜掉了,狼狈不堪。
“管不着?”丁力低头看着他,“老子告诉你,在沪上这地界,什么都能管。尤其是发国难财的。”
他一挥手:“全抓起来!”
警察们冲上去,把那几个伙计按在柜台上,铐上手铐。钱经理爬起来想跑,被两个警察按住。他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你们不能抓我!这是洋行!这是合法经营!我要去告你们!我要找你们长官!”
丁力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找长官?就是长官让我来的。”
钱经理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着嘴,说不出话。丁力站起来,对旁边的警察说:“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