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褪去之后,石门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的走廊愈发拥挤。
拥挤并非源于新增的灰雾昏迷病例。
从前线轮换归来的伤兵,占满了走廊所有可供休憩的地面。
担架床从抢救室门口,一路排至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
贩卖机内的饮水与干粮早已被取空。
玻璃橱窗贴着一张手写告示。
饮水统一在护士站领取,每日每人一瓶,禁止砸毁设备。
初昙早已记不清自己连日未眠。
护士服袖口挽至手肘,露出腕间层层交错的细痕。
新旧纹路交叠错落,并非外伤所致。
每一次催动生机治愈术后,身体都会留下法则反噬印记。
灰雾凋零之力侵入患者躯体的刹那,她必须指尖叩心。
以心跳同频的节奏,将本源生机渡入伤者经脉。
每一次叩击,都会在腕间凝出一道灰白细线。
旧痕未褪,新痕叠加,层层累积不息。
掌心天生的翠绿胎记,色泽持续衰败。
从浓郁翠绿渐渐转为浅绿,最终淡作通透青色。
胎记边缘灰白侵蚀纹路不断向内蔓延。
仅余中心方寸微光,倔强维系着本源生机。
她始终未曾停下手中救治。
并非无人接替,而是这批伤员之中,藏着她熟识之人。
伤者名为陈海生,是鹭岛菜场的鱼贩。
身为控水觉醒者,他曾与石安并肩驻守沿海防线。
战时凝出的水膜单薄脆弱,却始终反复凝结抵挡攻势。
数次被寂灭射线击碎,又数次强行重聚。
凭此坚韧,硬生生扛下多轮虚无使者正面冲击。
石安碎壁破阵、撕开敌方阵列之时。
是陈海生在侧翼凝出水幕,封堵绕行的灰雾残片。
防线稳稳守住,他也得以从战场撤下。
送入急诊的这一刻,初昙几乎辨认不出他的模样。
双手皮肤彻底焦黑枯萎,十指僵硬蜷曲变形。
表层覆着厚重灰白霜层,皮下组织被寂灭法则彻底侵蚀。
肌理紊乱破败,如同反复冻融的陈旧鱼皮。
前线长期透支本源控水,灵力耗尽仍死守阵线。
灰雾趁虚侵入双手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深度损伤。
常规医疗手段对此束手无策。
按照战地诊疗标准,截肢是唯一保命方式。
可控水觉醒者以双手为本,失却双手便彻底废去异能。
初昙伫立病床前,将右掌悬于患者胸口之上。
掌心胎记析出一缕温润翠绿生机,探入双手受损经脉深处。
探查回馈的伤情,让她心底骤然沉凝。
灰雾侵蚀遍及肌腱韧带,甚至渗入部分骨骼肌理。
十指屈肌腱被寂灭之力冻作灰白纤维,质地酥脆易碎。
想要保住双手,便要精细剥离每一处侵蚀痕迹。
逐寸灌注生机,激活自愈机能,重建周身血液循环。
高精度的生机修复手术,消耗远超批量治愈昏迷病患。
她没有片刻迟疑。
右掌轻叩陈海生心口,第一叩贴合心跳节律。
翠绿生机化作细密丝线,顺着腕管经脉深入指根。
层层包裹被侵蚀的肌腱纤维,缓慢消融冰霜寂灭之力。
每一缕霜气化开,便有新生肌腱纤维顺势重组排布。
昏迷中的陈海生指尖剧烈抽搐。
焦黑皮肤裂开细缝,渗出暗沉血色积液。
血色浑浊暗沉,是灰雾侵蚀堆积的体内代谢废物。
尚有血水渗出,便证明循环未绝,依旧存有生机希望。
第二叩贴合呼吸节律。
生机丝线从肌腱蔓延至指骨,在骨膜表层形成防护。
逐步包裹渗入骨质的灰雾碎片,将其液化代谢排出体外。
陈海生双手色泽缓缓转变。
焦黑褪去,转为暗沉灰色,再慢慢透出苍白肤色。
肤色苍白虽非康健模样,却已是绝境之中的向好转机。
第三叩贴合脑电波节律。
生机顺着臂丛神经上行,直达颈髓灰质深处。
在此处,生机与潜藏的寂灭法则正面冲撞。
冲击烈度远超初昙预判。
灰雾侵蚀的不仅是肉身经脉,还有一段封存的濒死记忆。
正面抵挡寂灭射线的几秒空档,他曾心跳骤停。
全凭石安壁垒余波庇护,才勉强撑到援军抵达。
那段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被灰雾冻结封存于潜意识中。
生机触碰封印的瞬间,所有负面执念尽数崩解涌出。
恐惧与绝望顺着生机丝线,汹涌倒灌进初昙的神魂。
此番神魂冲击,胜过以往所有救治反噬。
初昙身躯剧烈震颤,视野瞬间被灰白幻境笼罩。
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亲身复刻了对方的濒死经历。
寂灭临身的刺骨寒凉,心跳骤停的胸腔闷胀。
意识坠入虚无的无尽无助,还有心底最后的执念念想。
未曾与家中母亲道别。
初昙右手骤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肌理,掐出浅浅血痕。
她始终没有切断生机连接。
咬牙强忍神魂冲刷的剧痛,以肉身疼痛维系意识清醒。
濒死记忆反复席卷神魂,如同数次沉入冰水绝境。
下唇被生生咬破,腥甜血气漫满口间。
混杂着草木生机的清润与灰雾残留的冷涩,翻涌难耐。
她尽数咽下,不曾动摇救治节奏。
第四叩贴合正统叩门序列节律。
生机在患者体内完成最后一轮完整法则循环。
彻底逼出毛细血管末梢残存的灰雾碎片。
十指指尖同步析出细密灰白汗渍,凝结成霜后自行蒸散。
双手苍白肤色渐渐回暖,透出鲜活血色。
皮下肌腱缓缓蠕动,僵硬指节得以轻微屈伸。
这双濒临废残的手,终究被稳稳保住。
初昙收回右掌,扶着床栏稳住身形。
掌心翠绿胎记愈发黯淡,灰白侵蚀纹路再度蔓延。
距离吞噬核心柳叶状生机本源,只剩咫尺距离。
她清晰感知,自身生机本源消耗速度远超自愈补充。
救治重度濒死伤员,损耗代价呈数倍暴涨。
真正的消耗从来不是灵力本源,而是承载众生痛苦的神魂。
回春术的终极代价,在此刻彻底显露。
不再是单纯唤醒自愈,而是百分百承接伤者的濒死执念。
她救下一人,便要替对方亲身承受一次死亡绝境。
走廊深处,老孙头推着轮床快步赶来。
床上躺着一名年轻女兵,是控风系觉醒者。
防线侧翼拦截变异鸟群时,她被灰雾触须扫中脊背。
脊椎经脉遭受深度侵蚀,下半身彻底失去知觉。
伤情与陈海生高度相似,皆为经脉骨骼深层寂灭损伤。
唯有高精度生机修复,能够保全躯体机能。
初昙移步轮床边,掌心生机再度探入伤者体内。
熟悉的濒死记忆再度倒灌而来。
半空御敌的失重惶恐,脊椎受损的刺骨冰凉。
半身失觉的无尽恐惧,还有坠落瞬间的心底牵挂。
家中老父尚在等候归人。
万千负面情绪冲刷神魂,层层叠加。
初昙左手死死攥紧护栏,指节泛白用力。
刚愈合的唇口伤口再度撕裂,腥血气色蔓延唇齿。
清甜草木气息被浓重腥咸彻底覆盖。
生机丝线依旧精准作业,逐节剥离脊椎侵蚀痕迹。
修复受损神经束,重启冻结的躯体循环。
女兵沉寂的脚趾轻轻颤动,生机已然复苏。
初昙撤掌直身,眼前骤然发黑。
这并非身体虚弱,而是神魂过载后的保护性眩晕。
她闭目伫立稍缓,随即睁眼,继续奔赴下一处病床。
深夜子时,急诊走廊终于稍显静谧。
初昙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八道光门前。
掌心胎记黯淡至极,翠绿本源大半被灰白纹路包裹。
仅剩丁点微光残存,如同冰封深处摇曳的萤火。
她抬手将掌心轻贴门框翠绿弧纹。
不求力,不献祭,不叩鸣。
只是静静相贴,如同疲惫之人寻得一处依靠。
今日救治十数重伤之人。
人人身承剧痛,人人心怀牵挂。
濒死绝境之际,众生念想从非自身安危。
皆是至亲牵挂,皆是人间羁绊。
有人惦念家中父母,有人牵挂放学孩童。
更有少年濒死之际,仍记挂未曾还清的微薄人情。
众生皆念人间,皆心向活着。
所以她不能停,不能弃。
额头轻抵门框,她轻声吐露心底道心。
众生皆欲活,我便奋力救。
话音落时,门框翠绿弧纹骤然自主亮起。
并非外力触发的被动回应,是天道本心的主动共鸣。
至尊门扉洞悉了她的修行道心。
无数次无声承接众生苦痛,无数次舍己渡人。
层层叩痕沉淀于心,无需叩击,天门自感。
众生之痛,我皆承接。众生未灭,我绝不放手。
誓言落地的瞬间,翠绿弧纹光芒暴涨。
无尽本源生机顺着相贴的掌心,向内收敛灌注。
彻底涤荡反噬疲敝,点亮即将湮灭的翠绿核心。
此番馈赠并非单向治愈,而是法则共鸣的双向循环。
过往生机治愈,皆是自身单向损耗。
今日道心通明,终于与天道生机达成互通。
她替众生承痛,天道便替她分担。
救人愈多,执念愈重,天道共鸣便愈深。
初昙垂眸凝望掌心胎记。
边缘灰白侵蚀仍在,可核心光亮翻倍复苏。
肉身承载苦痛的极限愈发宽阔,生机本源愈发凝实纯粹。
这份力量从不是无偿馈赠,是以神魂承痛换来的天道共鸣。
她收回手掌,戴好医护手套。
走廊深处再度传来轮床滚动的声响,新的伤员已然送达。
初昙抬步向前,步履沉稳坚定。
长夜未明,救治不止,承痛不息,初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