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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荒原的出口

矿道的出口在碎骨荒原边缘的一处塌方区。

林峰从碎石缝隙中钻出来时,第一感觉是风。

不是灰脊山脉那种裹挟着岩石粉末的干燥山风,也不是灰水河畔那种夹杂腐蚀性雾气的湿冷河风。

碎骨荒原的风是从白骨平原方向吹来的,穿过数不尽的碎骨化石缝隙,在亿万年的骨尘摩擦中变成了干燥、古老、带着微弱的灵魂哀鸣的流体。

风吹在魂体上不冷也不热,但会让液态池的运转速度微微变慢,像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断地从你身上吸走热量。

林峰用石甲术在体表凝聚了一层极薄的岩甲薄膜,将风与魂体隔开。

风压在岩甲表面刮出细密的白痕,但无法穿透致密的矿物结晶层。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确认岩甲的防护效果,然后迈步朝流亡者聚居地的方向走去。

碎骨荒原的地面踩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触感。

不是砂砾地的松软,也不是岩石地面的坚硬,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酥脆。

每一脚踩下去,脚底都会传来细微的碎裂声,那是埋在表层的碎骨化石被踩断时发出的脆响。

林峰走了约莫一炷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

脚印边缘清晰,但脚印底部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色骨尘。

碎骨荒原的地表就是这样形成的,一层碎骨被踩碎后变成骨尘,风把骨尘吹散到各处填满低洼,新的碎骨从地下翻上来重新铺满表面,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聚居地的入口在数十丈外就清晰可见了。

那是一座由巨型骨骸自然形成的遮蔽洞穴。

骨骸的原主人是什么生物林峰无法判断,但从骨壁的厚度和弧度来看,这应该是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的大型掠食者,活着的时候修为至少在铸魂境以上。

骨骸的颅骨部分有一半埋在碎骨堆里,另一半斜斜地指向灰色天穹,上颚骨的獠牙还保持着完好的状态,每一根獠牙都有林峰的手臂那么粗,牙尖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洞穴深处燃烧着灰白色的灵魂篝火。

火光在骨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将流亡者们的身形拉得忽长忽短。

林峰走到洞穴入口时,数十道目光同时从不同方向集中在他身上。

这种目光他很熟悉。

第一次进入任何陌生环境时都会被这样打量,目光里包含着评估、警惕、好奇和隐隐的敌意。

林峰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展露自己的修为。

他只是用同样平静的目光扫过洞穴内的每一个角落,将环境和人员全部收入眼底。

洞穴内部比他预想的更大。

骨骸的胸腔部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大厅,面积大约相当于一个小型演武场。

大厅中央燃烧着那团灵魂篝火,篝火燃料是废弃魂晶碎屑,碎屑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淡的灰白烟气。

烟气在半空中形成一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薄雾层,覆盖着整个大厅上空。

篝火周围散坐着数十个形态各异的流亡者。

大部分是人形魂族,魂体凝实度从凝魂境二阶到五阶不等,修为分布很散但以低阶为主。

有少部分是非人形魂族,除了他之前观察到的雾妖和魂虫族,还有几个形体极其怪异的存在。

林峰注意到一个细节。

流亡者们坐的位置不是随机的。

篝火正对入口的最内圈位置空着,那个位置的旁边坐着一个石鬼族战士。

石鬼族战士的岩甲上有几道陈年剑痕,与林峰在矿道中治好的逃兵不同,这道剑痕要浅得多,位置也在肩膀而非胸口,更像是战斗中留下的正常创伤而非处刑烙印。

石鬼族战士闭着眼睛,岩甲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似乎在冥想。

最内圈的其他位置也空着几个。

林峰猜测那些是灰市老摊主的固定座位,他们此时应该在废骨崖参加交易。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篝火另一侧传来。

说话的是一只魂体呈灰绿色的流亡者,形体干瘦,四肢细长,手指和脚趾末端都长着吸盘状的结构,应该是某种树栖魂族的后裔。

它盘腿坐在篝火旁,手里捏着一块魂晶碎屑慢条斯理地嚼着,灰绿色的眼球上下打量着林峰。

“碎骨荒原不杀新人。”它说,“不是因为我们善良,是因为新人身上通常没几两油水。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血腥味,很浓,是我很久没有闻到过的那种浓。说明你在来碎骨荒原之前杀了不少东西。”

洞穴内的气氛在这句话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先只是评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有几人悄悄将手移向腰间的武器。

林峰没有否认,径直走到篝火旁坐下。

他坐的位置在外圈偏中,不前不后,姿态松弛,双腿盘起,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是来找人的。”林峰说。

“碎骨荒原每个人都有要找的东西。”灰绿流亡者嚼着魂晶碎屑,声音含糊不清,“有人找魂晶,有人找情报,有人找仇家,有人找出路。你找谁?”

“老骨。”

灰绿流亡者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

它转头看了一眼篝火最内圈那个空着的座位,然后重新看着林峰,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骨不随便见人。”它说,“你得等。或者去灰市找他,他基本每场灰市都在。”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从腰间取出一小块魂晶碎片,用指尖碾碎了撒进篝火。

这是流亡者聚居地的不成文规矩,新人第一次坐篝火,必须自己添一把燃料,表示你不是来蹭光取暖的。

魂晶碎片落入篝火的瞬间,火光跳动了一下,灰白色的火舌舔过碎片边缘,发出一声轻的嗡鸣。

篝火周围的流亡者们看到这个动作,警惕的目光消退了几分。

懂规矩的人通常不会立刻翻脸动手,这是碎骨荒原最基本的社交默契。

“你可以叫我灰苔。”灰绿流亡者似乎对林峰有了几分兴趣,主动报了自己的名字,“在碎骨荒原混了二十多轮长周期了。你要是想打听什么,可以先问我。我的价钱比灰市便宜。”

“魂虫族那个情报贩子的价钱是多少?”

灰苔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连它都知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路过的。”林峰说。

灰苔盯着林峰看了一阵,然后耸了耸肩,继续嚼它的魂晶碎屑。

洞穴内恢复了之前那种低沉的嗡嗡声,流亡者们各自交谈、冥想、修理武器,偶尔有人起身添一把篝火,或离开洞穴消失在碎骨荒原的风中。

林峰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知网以极低功率铺开,将洞穴内所有人的谈话内容一一捕捉。

他没有刻意窃听,只是在筛选关键词。

灰脊山脉、草蛇剑族、石鬼族、哨站、活捉令、灰市、老骨。

这些词出现在不同的谈话片段中,林峰将这些碎片逐片拼合。

一个雾妖流亡者在对同伴说:“今天石鬼族哨站疯了似的往外派巡逻队,我在边缘差点撞上一队。它们好像在找人。”

一个断臂的石鬼族矿工在自言自语:“矿石价格又涨了。草蛇剑族把东边三个矿脉全封锁了,说是军事管制,我连进去捡矿渣都不行。”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流亡者在跟旁边的同伴嘟囔:“老骨今天没去灰市。我看见他还在矿道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上次见他这样是好几个长周期以前,那回第二天碎骨荒原边缘就发现了两个石鬼族哨兵尸体。”

林峰将这些信息逐一记下。

哨站加强巡逻的频率证实了逃兵之前的情报,活捉令已经传遍了灰脊山脉南部所有哨站,石鬼族正在全力搜捕他。

但巡逻队似乎没有越过碎骨荒原边界,说明碎骨荒原的三不管属性仍然有效。

至于老骨,他今天没去灰市。

这对林峰来说是一个关键信息。

林峰在篝火旁坐了一整夜。

期间灰苔又找他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试探他的来历和目的,林峰一一敷衍过去。

直到绝大多数流亡者都进入半休眠状态时,林峰才看到洞穴深处的阴影中走出一个身形佝偻的老流亡者。

它的魂体与骨骼化石已半融合,肩膀、膝盖、手肘等关节处都嵌着灰白色的骨刺。

骨刺与魂体的融合处有密密麻麻的增生组织,像老树的根须扎进泥土。

它的脸被骨刺遮蔽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球。

那只眼球在昏暗的火光中缓慢转动,最终落在了林峰身上。

林峰与老骨的目光在篝火跳动的间隙中对撞。

这一次,老骨没有像在石隙外那样转身就走。

它站在阴影与火光的交界处,盯着林峰看了好一阵。

然后它抬起一根骨指点着篝火旁的灰土,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灰脊山脉,白骨平原。”它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石磨里碾出来的粉末,“这里是碎骨荒原。每月月晦之日,以灵魂潮汐最低点为标记,在废骨崖举行灰市。”

它抬起骨指,指向林峰。

“你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