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脊峰地牢在灰脊峰山体深处，比宝库更深，更暗，更接近山体核心那道贯穿整座山峰的剑痕裂谷。
林峰从封印山洞出来时，石王的锁链只斩断了一道。
不是他不想一次斩完，是三道锁链同时斩断需要三个持有同等级剑形魂器的帮手同时出手，而他只有一个人一柄剑。
石王在他斩断左肩锁链后叫住了他，说剩下两道不急，金蛇郎君已经感知到了第一道锁链的断裂，追杀队正在回防，你继续留在封印山洞里只会被瓮中捉鳖。
“去找雾主。”
石王当时用刚恢复自由的左手按住右膝上还在蠕动的金色锁链，岩甲碎裂的指尖微微发颤，但语气稳得像山，“雾妖族的情报网络覆盖整个灰脊山脉，她在被扣押之前安插在哨站里的眼线至今还在运转。
你把她救出来，她能在两轮潮汐周期内把追杀队的换岗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到时候你再回来，我们一起把剩下两道锁链斩了。”
林峰没有废话。
他用剑形魂器在封印山洞的岩壁上刻了一道极细的叩痕印记，这道印记激活后能从封印山洞内部直接感应到石王的实时状态，然后从通风孔原路退出。
石鬼族巡逻队还在外围按灰岩长老的旧命令盲目搜索，地听术符文被遗迹族避难所半激活的法则干扰压得死死的，他轻松穿过巡逻盲区，从山坳侧面的废弃矿道重新潜入灰脊峰山体深处。
矿道的尽头是一道被草蛇剑意封印封住的铁灰色石门。
门上没有符文，没有剑痕，只有一层极薄极韧的金色光膜封住了整道门框。
这道光膜与宝库剑门的光膜同源，但更弱，只是金蛇郎君用来标记“禁入”的威慑性封印，真正的守卫力量在地牢内部。
林峰以剑形魂器在光膜上轻轻划了一道暗金弧线，光膜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挤进去后光膜自动愈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地牢内部出乎意料地干燥。
林峰原以为会看到阴冷潮湿的石壁和滴水的钟乳石，但眼前是一条由整块灰石凿成的笔直走廊，走廊两侧的岩壁上嵌着散发微光的魂晶母岩残片，地面铺着压实的灰色矿渣。
走廊尽头是一间开阔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有一座灰石祭坛，祭坛周围悬浮着三道金色剑弧，剑弧缓缓旋转，构成一座微型剑阵。
剑阵中心囚禁着一个雾妖。
雾主的形态与林峰之前见过的任何雾妖都不同。
普通雾妖的魂体是半透明的灰雾，稀薄飘忽。
但雾主的魂体凝实到了近乎实体的程度，她的上半身保持着清晰的女性轮廓，一头灰白色的雾气长发垂到腰际，五官精致但面无表情。
下半身则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浓密灰雾，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密的法则纹路在流转，像星云中的暗物质涡旋。
三道金色剑弧悬浮在她周围，剑弧每一次旋转都从她体内抽走一缕极细的灰雾，灰雾被剑弧吸收后转化为维系剑阵运转的能量。
这是一个自供能囚禁系统，囚犯自己的灵魂之力被抽走用来维持囚禁囚犯的牢笼。
林峰在走廊阴影中蹲下，将感知网聚焦到祭坛周围。
三道剑弧的旋转速度不是恒定的，每完成九圈旋转后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停顿时间不到半息。
这个停顿是剑弧切换能量流转方向时产生的自然间隙，也是整个剑阵唯一的破绽。
但半息时间太短，连叩魂刺都来不及刺出，更不用说破阵救人。
他需要让剑弧的停顿时间延长，或者让三道剑弧的停顿同步化。
雾主忽然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仁，整只眼球像两颗打磨过的灰白晶石。
她的目光穿透剑弧的金色光幕，精准地落在走廊阴影中林峰藏身的位置。
“你身上有雾隐术的气息。”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雾一样飘忽，“我的近卫死了。
他把魂晶交给了你。”
林峰从阴影中站起身，走到剑阵外缘，取出那枚雾妖残兵临死前塞给他的魂晶。
魂晶表面雾纹流转，在剑弧的金光照耀下泛着极淡的灰白荧光。
“他死在碎骨荒原的篝火旁。
临终前让我把这枚魂晶交给你，他说他没有背叛。”
雾主沉默了一阵。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下半身那团灰雾的旋转速度明显加快了一瞬。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他知道我会问什么。
他死之前，巨阙剑族的人有没有接触过他？”
“他身上的致命伤是巨阙剑意造成的，横贯胸口，剑意残留很重。
他是被巨阙剑族的斥候追杀至死的，不是叛徒。”
“我知道他不是叛徒。”
雾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不能称之为笑，“他是我派去巨阙剑族偷剑意碎片的。
他要偷的东西是巨阙族长本体的剑意核心残片，用来破解金蛇郎君剑阵的剑弧同步频率。
他偷到了，所以才会被追杀。
他把魂晶交给你，魂晶里封着的不仅是雾隐术的核心传承，还有巨阙剑意核心残片。”
林峰低头看向手中的魂晶。
他在炼化雾隐术时确实在法则烙印深处感知到一个被封存的暗色碎片，当时以为是雾隐术自带的某种未激活的功能模块，现在看来，那就是巨阙剑意核心残片。
雾主在他炼化魂晶时就已经通过魂晶内部的法则共鸣感知到了他的一切，包括叩道法则、石心、剑形魂器、甚至老骨骨刺里的远古叩问。
“你炼化魂晶的时候，我在剑阵里看得一清二楚。”
雾主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审视，“你有叩道法则，有混沌属性，有遗迹族的剑形魂器。
金蛇郎君怕你，是因为它知道你能打开它打不开的封印。
而我要跟你做的交易很简单：你帮我打碎这三道剑弧，救出我被扣押在灰脊峰各处的族人；我帮你拿到金蛇郎君剑法最高奥义的破绽。”
“万蛇噬魂的破绽？”
“你知道这个？”
雾主的白色眼眸微微眯起，“既然你知道万蛇噬魂，那我就说清楚。
金蛇郎君的万蛇噬魂是草蛇剑族剑法的最高奥义，剑身分化万千，每一道剑影都带有本体的剑意法则。
同阶之内几乎无解。
但这套奥义有一个天生的破绽，剑影分化时需要极短暂的滞涩间隙，这段时间金蛇郎君的剑意法则处于重定向状态，识海防御降到最低。
但这个间隙只有在金蛇郎君同时承受多方向攻击时才会暴露，单方向攻击会被剑影自动格挡。
我的伴侣多年前为了杀金蛇郎君，用自己的命换了这个情报。
他在临死前以一己之力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击金蛇郎君，逼它暴露了间隙。
但他只有一个人，攻击力不够，没能抓住那半息。
金蛇郎君杀了它后，把它的魂晶嵌在灰脊峰正殿的剑座上，至今还在那里。”
她的声音在说到“剑座”两个字时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像雾中忽然透出一线冷光。
那波动转瞬即逝，她重新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淡语气：“我可以把万蛇噬魂间隙的精确时间节点、触发条件和攻击方向的最优组合全部给你。
作为交换，你要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把我族人从灰脊峰各处的扣押点救出来。
第二，金蛇郎君的命必须是我的。”
林峰沉默了一阵。
“你的族人还剩下多少？”
“分散在三个扣押点。
灰脊峰正殿偏厅有六个，地牢下层有十二个，剑冢外围的矿道工棚里还有八个。
总共二十六个，全部是雾妖族最后的族人。
金蛇郎君留他们活口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雾妖族的雾化天赋可以提取出来注入剑弧碎片，制造能雾化规避物理攻击的追踪剑弧。
它把他们的雾化天赋一个一个抽干，抽干的雾妖会退化成普通的雾状灵魂体，然后被扔进矿道当奴隶。”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金蛇郎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亲自下来，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告诉我它又抽干了我几个族人。
它在享受这个过程，它喜欢看我脸上那种永远做不出的表情。”
雾主的目光落在自己下半身缓缓旋转的灰雾上，声音恢复了平淡，“所以我给你情报，你给我金蛇郎君的命。
交易很简单。”
林峰拔出剑形魂器。
剑身内部的金色法则纹路在剑弧光芒下亮起，暗金色的光芒与三道金色剑弧在祭坛上空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法则共振声。
“万蛇噬魂的情报值得这个价。
你的族人在哪三个位置，把具体路线给我。”
雾主抬手，从自己下半身的灰雾中抽出极细极淡的三缕雾气，雾气在空中凝聚成三枚拇指大的灰白雾珠。
雾珠内部分别刻着一幅极精细的地图，标注了三个扣押点在灰脊峰内部的具体位置、守卫配置、轮值时间和潜入路线。
雾妖族天生擅长侦查，这些地图的信息密度远超林峰见过的任何情报石板。
林峰接过三枚雾珠，将它们一一吸收。
地图信息在识海中展开，三个扣押点的地形、守卫数量、符文陷阱分布、通风管道走向全部清晰可见。
他心中默算了一下时间窗口：从地牢出发，潜入偏厅救出第一批六人，然后下到地牢下层救出第二批十二人，最后从剑冢方向潜入矿道工棚救出第三批八人。
三批人救完需要小半个灰界日，前提是中途不触发任何警报。
“剑弧我帮你打碎。
但不是现在。”
林峰将剑形魂器插回腰间，“现在打碎剑弧，灰脊峰主殿会瞬间感知到。
你的族人还没救出来，金蛇郎君会拿他们当人质。
我先去救人，人救完了回来破阵。
破阵后你有半个灰界日的时间带领族人撤离到碎骨荒原，老骨会在矿道岔口接应你们。”
“可以。”
雾主微微点头，“但你一个人救不了二十六个人，你需要帮手。”
“我有。”
林峰从怀中取出老骨给他的那根极细骨刺，以叩道法则轻轻叩了一下。
骨刺内部的法则烙印激活了地听术干扰阵列的远程共振，骨刺表面泛起一圈极淡极暗的金色光晕，光晕中浮现出碎骨荒原矿道深处老骨佝偻的身影。
老骨正坐在符文石板前，手里的骨针停在半空中，灰白眼球转向林峰的方向。
“雾主的族人在灰脊峰三个扣押点，偏厅六个，地牢下层十二个，矿道工棚八个。
我需要流亡者帮忙接应。
你让灰苔带几个认识路的人从废弃矿道潜入灰脊峰山脚，在外围制造一次小范围的噬魂虫骚乱引开巡逻队的注意力。
具体位置和路线我用骨刺传给你。”
老骨听完，骨针在石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那是碎骨荒原流亡者之间最简洁的应答：收到，照办。
林峰将骨刺收回怀中，对雾主说：“你的族人脱困后会在矿道岔口与老骨的人汇合。
碎骨荒原的流亡者聚居地藏匿逃兵很有经验，草蛇剑族搜不到。
等你的族人全部安全撤离，我会回来破阵。”
“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草蛇剑族追杀队一定会闻到你。”
雾主闭上眼睛，将最后一道信息从识海中抽出，凝聚成一颗极小的灰白雾珠，让雾珠飘出剑阵的缝隙，轻轻落在林峰的掌心，“这是金蛇郎君万蛇噬魂的完整情报，包括间隙时间、触发方向和剑影重定向的法则薄弱点。
我用不上，你先拿着。
记住，间隙出现时它的识海防御会降到零，但只有不到半息。
半息之内你必须从正面、左侧和头顶三个方向同时攻击，缺一个方向间隙就不会暴露。
我伴侣就是败在缺了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