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元声音中，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波动。
“不曾。”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多余的感慨，只有一种最纯粹、最坦然的认可。
“此子，乃我平生仅见。”
一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像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人族修士的阵营中掀起惊涛骇浪。
擎天真君陈修元，中天战堡的主帅，合体期巅峰的绝世大能，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亲口承认“平生仅见”。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任何夸奖、任何赞誉、任何评价都要重一万倍。
数十万人族修士的心中同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不甘，不是自惭形秽。
是自豪。
是为自己的人族中，有这样的后辈而自豪。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心中那抹坚定。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商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
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的那一瞬间，心中已然有了的决断。
都是活了数千年，并肩作战，彼此之间的默契已经超越了语言，达到了心意相通的境界。
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不惜一切代价！”
“必须救下此子。”
同样的念头在心中闪过，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犹豫和顾虑。
不惜一切代价，不是“尽力而为”。
这意味着哪怕要搭上他们自己的命，哪怕要搭上整个中天战堡，搭上这数十万镇魔军，也要救下这个少年。
因为他们三个在少年身上，看到了人族的未来。
是比他们更强大的未来，比中天战堡的存亡，甚至比这场战争的胜负更为重要的希望。
以虚丹境修为灭杀元婴境，这已经不能被称作妖孽。
妖孽这个词太轻了，轻到了不足以形容这个少年的万分之一。
妖孽是百年一遇、千年一遇，而这样的少年，是万年、十万年、百万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的存在。
这是天生至尊，是未来得道飞升、成圣做祖、人族的擎天之柱。
得道飞升，成圣做祖，这些词汇在修真界中已经被用滥了，滥到了没有人再当真。
但此刻，用在那个少年身上，没有人觉得夸张。
因为他们今天亲眼看到了一个传说正在诞生。
三人的目光坚定，体内的真元开始涌动，便要有动作。
殊不知此刻，魔潮深处，亿万魔军的三大统帅也是一脸惊诧。
魔嚣的猩红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幅度极小，小到了如果不是站在他身边，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双从降临战场以来就从未出现过任何波澜的眼睛，在看到那一击的瞬间，出现了一道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
那涟漪中蕴含的情绪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恍惚，还有一种更加深沉的惧意。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征服了无数世界，屠杀了无数生灵后，第一次对一个修为远低于他的生物产生了“威胁”的感觉。
他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猩红的瞳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重的认真、重新审视的目光。
他此前没有把这个少年当回事，只是扫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开。
在他的认知中，一个虚丹境的人类，无论多么惊才绝艳，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直到此刻，他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这个少年，不是在他看来稍微强壮的蚂蚁，而是一只善于伪装的狼崽子。
魔魅的猩红眸子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透露出一种危险的杀意。
她见过太多人族的“天才”、“妖孽”、“绝世奇才”，然后一个一个地亲手将他们扼杀在摇篮中。
她太清楚了，这种人族的怪物，一旦成长起来，会给魔族带来多大的灾难。
黑纱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杀意在无声涌动，翻腾，似要冲出体外。
魔斧手中的巨斧停止了把玩。
那柄从降临战场以来就没有停止过转动、在手中像玩具一样轻盈的巨斧，此刻安静地悬在他的掌中。
斧刃上的血光剧烈跳动，像一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光头在暮色中反射着暗淡的光，两只弯弯的犄角在光线下投下两道长长、扭曲的影子。
他的嘴角不再咧开，那道狰狞、嗜血的笑容，此刻已经被一种凝重、认真、像是对待同等级对手时才会有的表情取代。
“以虚丹境灭杀元婴境，人族什么时候诞生出这样的天才？”
魔嚣的声音很轻，轻到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那声音中蕴含的寒意，令站在他身边的魔魅和魔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寒意不是来自外界，是从他们的心底涌出。
是一种在意识到一个无法控制的变数出现时，灵魂深处本能产生的警觉。
“不，应该叫怪物。”
他纠正了自己的用词。
天才可以夭折，妖孽可以陨落，但怪物……
怪物是杀不死的。
它们会在最不可能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成长起来，在最不可能的时刻反咬你一口。
这是他在数万年的征战中，总结出的经验，是无数魔族的血泪教训。
“一旦放任这小子成长起来……”
“未来成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了几乎听不见。
但那半句话中蕴含的想象，令两位魔王同时沉默。
脑海中似乎已经预见这个少年的未来……
虚丹境就能灭杀元婴境，那等他到了金丹境呢？
到了元婴境呢？到了分神境呢？到了合体境呢？到了……
那个不可言说的境界呢？
三魔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每一个可能都令他们的魔核感到一阵寒意。
即便以魔嚣如今一军统帅，合体期的魔王，心中都有了一瞬间失态，背后不自觉渗出冷汗。
那是一种陌生到久远、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恐惧。
是他似乎已经看到遥远的未来，这个少年成长起来后，魔族因此而流出的无数鲜血。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小子活着离开。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瞬间炸开！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必须杀了他，现在，立刻，马上。
一想到这小子未来成长起来，会成为魔族的心腹大患，魔嚣原本平静的心绪莫名产生一丝焦虑。
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胸腔中炸开，将他的心脏炸得砰砰直跳，血液炸得沸腾，呼吸炸得急促。
他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那只刚刚捏碎了颅骨酒皿的手，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