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第一声心跳从深坑底部传来。
像是一面沉寂了亿万年的天鼓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敲响。
穿透了数百丈的泥土,穿透了弥漫的烟尘,穿透了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传入了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不似沉闷、短暂、像是有人用拳头轻轻捶打胸口般的声响。
这一声心跳苍劲有力,像是千年古树的根系在地下缓缓伸展,万年冰川在地下深处缓缓裂开,天地初开时第一道雷霆在虚空中炸响。
心跳声中,蕴含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力量。
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简单定义的能量,那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质、更加接近生命本源的东西。
心跳声传入战场每一头异域天魔耳中,它们的魔核伴随着猛地震颤了一下。
像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在它们的灵魂深处翻了个身,将它们从骨髓到皮毛震得发麻。
心跳声传入人族修士耳中的瞬间,他们体内那已经疲惫到极点的金丹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从缓慢的旋转重新变得有力,从暗淡的光芒重新变得明亮。
袁阳的心脏处,一团恍若天地初开的神异透明火焰,周身微微一抖。
那火焰的颜色是透明的,到了肉眼几乎无法看见,只能通过它对光线的折射隐约捕捉到它的轮廓。
形状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在无声的跳动中微微颤抖。
那火焰外表似乎看不出温度,但是其中蕴含着即便是神魂,都会被焚烧殆尽恐怖气息!
它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令天地变色、让万物臣服、令世间所有生灵从灵魂深处,都本能感到战栗的威压。
“九转虚空炎。”
这团先天异火在袁阳体内沉寂已久。
从他在擎云宗将它收服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安静地蛰伏在他的心脏深处,像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
偶尔会在他修炼时释放出一丝微弱的能量,帮助他淬炼经脉、提纯真元。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主动强烈地,展现出自己的存在。
那抹透明无色、隐约可以看到轮廓的火焰,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不知名的变化。
变得更加澄澈,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琉璃,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浑浊变得透明,从“隐约可见”变成了“几乎不存在”。
它的本质,多了一层更加难以言诉的东西。
神圣、尊崇、凌驾于凡俗,至尊无上的气息!
像是一块被擦拭了无数遍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咚咚———
第二声心跳传来。
比第一声更加清晰,更加有力,更加神秘。
那心跳声从深坑底部传出的瞬间,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空气中的尘埃被震得形成了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那些异域天魔的魔核,在第二声心跳中再次震颤。
幅度比第一次更大,修为稍弱的魔兵甚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原本还在与翼魔斗得难分难解的顾长风,眼中的怒火明显一滞。
手中的长剑正架在翼魔的爪刃,赤红的剑光与漆黑的魔气激烈地碰撞、摩擦、燃烧。
眼神殊得变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猩红的、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在那一声心跳传入耳中的瞬间,猛地一滞。
眼角余光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似乎一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不可能、荒谬、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异变!
心跳?
哪里来的心跳声?
是从那个千丈巨坑的方向传来的?
是从那具焦黑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躯体的方向传来的?
是那个,他以为已经陨落的少年传来的?
不只是他,就连对面的分神期翼魔,猩红的双瞳明显闪过一丝疑惑。
他微微侧头,双瞳射出瘆人的寒芒,死死望向那座他亲手制造的深坑……
怎么可能?
那是心跳?
它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心跳。
苍劲有力,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像是远古巨神的心脏在胸腔中擂响。
出招的速度明显放缓。
原本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每一爪都能轻松撕裂空间、斩杀元婴、令分神期修士都需忌惮三分的攻击,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不是它想,是它的动作本能的一瞬间出现了迟疑。
它的大脑在处理一个它无法理解的信息,它的身体在执行一个不确定的指令,它的攻击在那个信息处理的间隙中变得犹豫、迟缓、失去了之前的凌厉。
猩红的竖瞳中,那丝疑惑越来越浓,浓到了几乎要从瞳孔中溢出来。
咚咚———
第三声心跳响起。
这一次的心跳不再是“传遍战场”,而是“砸在每一个生灵的胸口上”。
那声音的响度没有增大,但穿透力增强了无数倍!
穿透了护体灵光,穿透了天魔的鳞甲,穿透了修士的金丹,直接作用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那些低阶天魔的双腿再也撑不住了,一头接一头地跪倒在地。
它们体内的魔核疯狂地颤抖,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意识中只有一个念头。
跪下,向那个声音的主人臣服。
离战场中心越近的人族修士与域外天魔,耳中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声音。
不是“感知”,不是“察觉”,而是“听到”。
那心跳声,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像有人在耳边擂鼓,像有人在耳边敲响了一口巨大的铜钟。
那声音蕴含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令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
人族修士挺直了脊背,天魔低下了头颅。
交战双方,几乎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那些正在厮杀的修士收回了手中的长剑,那些正在扑杀的天魔收回了挥出的利爪。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喊停。
他们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在那个声音面前,在那种力量面前,在那种超越了战场、超越了生死、超越了种族的存在面前。
所有的厮杀,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就连生死之战,都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
一剑一爪在半空中僵住,剑刃距离爪刃不到一寸,剑光与魔气还在剑尖和爪尖之间跳动、摩擦、嗤嗤作响。
但握着剑的手不动了,挥出爪的手臂也不动了。
两个人像两尊雕塑一样定在半空中,只有他们的眼睛在动。
顾长风的眼睛死死盯着深坑的方向,翼魔的眼睛也死死盯着深坑的方向。
在这一刻,他们忘记了战斗,忘记了仇恨,忘记了对方。
他们只想确认一件事。
那深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