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难以形容,散发着无上尊贵气息的金光猛然从坑底笔直地射向虚空。
那金光“从坑底炸开”,像在地下引爆了一颗太阳,将所有的光芒压缩成一道粗壮、刺目、不可直视的光柱。
从数百丈深的坑底,直直地射向天空。
光柱的直径超过十丈,边缘锋利如刀,将沿途的一切都切割成两半。
空气被切开,魔气被切开,空间被切开,连那黑红色的闪电,在触碰到光柱边缘的瞬间都被切成了两半。
化作两截细小、还在跳动、但已经失去了力量的残弧。
光柱中,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平躺在虚空中,身下空无一物,却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慢慢、小心翼翼地从坑底托举。
在那道金色的光柱中缓缓上升。
从数百丈深的坑底到坑口,从坑口到半空。
上升的过程中没有丝毫晃动,平稳得像是在水面上漂浮,像被风托起的落叶。
那身影浑身焦黑如炭,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皮肤被烧成了黑色的硬壳,龟裂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爬满全身。
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像是被折断后随意拼凑在一起的木偶。
头发凌乱,五官模糊不清,身体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但在那焦黑的外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心脏似乎只是外在媒介,是在物质世界中的投影,为了让凡人能够理解而披上的外衣。
本质是生命,是死亡,是重生,是轮回,是这天地间最古老、最神秘、最不可言说的奥秘。
那身影平躺在虚空中,随着无形的力量慢慢地竖立。
从平躺变成倾斜,从倾斜变成半立,从半立变成直立。
双脚缓缓下落,双臂下垂,头颅抬起,像是在望向远方的某个目标。
咔嚓———
一道轻微的破碎声响起。
在死寂的战场上,数十万人的屏息凝神中,亿万头天魔的噤若寒蝉中,清晰得像是在耳边炸开了一道惊雷。
声音是从那层包裹着他身体、被烧成硬壳、龟裂的黑色外壳上传来的。
那漆黑如碳的体表崩开一道细小的裂痕。
从胸口的位置开始,只有头发丝那么细,小到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但那裂痕出现的瞬间,一股金色、炽烈、像是熔化的太阳般的光芒从那道裂痕中溢出。
将那层漆黑的硬壳从内部照亮,光从裂缝中透出,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道金色、扭曲、充满力量的线条。
裂痕瞬间如蛛网般蔓延。从那一道细弱发丝裂痕开始,无数道新的裂痕像受惊的蛇一样向四面八方逃窜。
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四肢,从四肢到头颅,从头颅到指尖。
那些裂痕在焦黑的硬壳上交织、重叠、分叉,形成了一幅复杂到令人眼花的图案。
无数缝隙瞬息传遍周身。
那层包裹着袁阳、被烧成硬壳、龟裂的黑色外壳,此刻像一件被打碎后又被小心翼翼地拼凑在一起的瓷器。
每一个碎片,都还勉强保持在原来的位置。
但那些裂缝已经深到了,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
那里面不是血肉,不是骨骼,而是光。金色的、炽烈的、像是太阳内核一样的光。
啪———!
“崩碎”。
焦黑的硬壳从内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撑开。
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花,花瓣在金色的光芒中四散飞舞。
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短暂的弧线,然后被金色的光芒吞没、消融、化为虚无。
碎片崩飞的瞬间,一个双目紧闭、上身赤裸的少年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他的皮肤白皙、光滑、像是最好的羊脂玉一样的颜色。
是那种蕴含着生命力的、透着淡淡红润的、健康的白。
那白色中隐隐有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流动,像无数条细小的金色河流在他的身体中缓缓流淌。
将生命和力量输送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身体不再是之前那种瘦削、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稻草。
而是一具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完美得像是被上天精心雕琢过的躯体。
胸肌饱满坚实,腹肌清晰有力,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张力,肩膀宽阔,腰身收窄,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流畅、充满美感、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倒三角形态。
面容不再是之前那种清秀、稚嫩、带着少年气的面容。
五官依然是那五官,但线条变得更加硬朗,更加深刻,更加有棱角。
眉骨更加高挑,鼻梁更加挺拔,下颌更加方正,嘴唇更加紧抿。
脸上没有一丝赘肉,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留下、刻在骨子里、无法被磨灭的坚毅。
头发重新长了出来,乌黑如墨,长至肩头,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
双眼紧闭着,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酝酿着、积蓄、等待着什么。
少年在金色的光柱中缓缓旋转,令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的模样。
数十万人族修士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具完美如神只的躯体,看着那些还在皮肤下跳动的金色光芒,眼眶通红。
是那种看到希望、看到奇迹、看到不可能变成可能时,无法控制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激动。
“还活着……”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声音沙哑,颤抖,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还活着!他妈的还活着!”
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还活着———!”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从四面八方,数十万人的喉咙中吼出。
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震耳欲聋、令大地都在颤抖的、充满了狂喜和激动的轰鸣。
但所有的声音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他还活着,人族的希望还活着。
中天战堡的城墙上,数十万镇魔军看到了那道身影。
认出了那张脸,认出了那具在金色光柱中缓缓旋转的躯体。
他们的眼眶湿润,喉咙堵住,心跳如鼓。
“好小子……”
陈修元的声音沙哑,眼眶微红,手指深深地嵌入了城垛中,却浑然不觉。
“好小子!”
他连说了两声“好小子”。
第一声是叹息,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二声是赞叹,是看到奇迹时,那种发自内心、不加掩饰的骄傲。
魔潮深处,三双魔瞳骤缩。
魔嚣的猩红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望着那道悬浮在金色光柱中的身影。
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冻结。
被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他后背发凉的寒意冻结了。
他看走眼了。
这个少年,从来就不是什么虚丹境的蝼蚁,亦不是什么善于伪装的狼崽子。
他是一头太古凶兽。
一条一直在沉睡、蛰伏已久,却刚刚被他们的攻击惊醒、正在睁开双眼、展露獠牙的凶兽。
他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然被冷汗打湿。
不是恐惧,是后怕。
他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如果这个少年今天不死在这里,让他活着离开这片战场……
魔族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那代价大到恐怕……
他们这三个魔王加起,都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