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对五。
明面上,实力悬殊。
但无支宰和蛟臧的眼神深处,除了忌惮,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后,反而彻底释放出来的凶兽般的癫狂。
就在此时,玄渊抬了抬手。
像拂开眼前一缕并不存在的烟尘,像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安静,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身着白衬衣,黑马面裙的火锅主理人,双手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摆着九只青铜觚。
觚,上古礼器,亦为酒器。这九只觚形制古拙,高约八寸,喇叭口,细腰,高圈足。觚身并非光滑,而是铸造着繁复的夔龙纹。一条独角独足的夔龙,首尾相衔,盘旋缠绕整个觚身,龙鳞细密如针尖,龙睛处,镶嵌着绿豆大小的黑曜石,在烛火映照下,幽光闪烁,仿佛龙目正冷冷注视着厅中众生。
每只觚中,都盛着八分满的酒液。
那酒色,深红。
主理人走到场中,在距离玄渊座前三尺、距离无支宰与蛟臧五尺的位置,停下脚步。
她微微躬身——幅度恰到好处,既显敬意,又不卑不亢——将手中的血檀木托盘,稳稳平举至胸前。
沙塘鳢伸出右手取下一只青铜觚,面向占据了蛟俸肉身的无支宰,目光扫过脸色阴沉的蛟臧,最后,缓缓在其他几位刚刚站出来的话事人脸上一一掠过。
竟缓缓扯开一个笑容。
“来来来,”沙塘鳢开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仿佛真是招呼老友喝酒的热络,“既然梁子都结下了,都结死了……”
他举起手中的青铜觚,暗红色的酒液在觚中轻轻晃荡了一下,粘稠得仿佛不是液体。
“大家就都碰个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饮完此杯,大家就各回各家——”
他咧开嘴,露出白皙的牙齿:
“抄、家、伙、吧。”
“轰——”
这话比任何战前宣言、任何威胁咒骂,都更让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打生打死之前,还要像多年老友分别,碰杯壮行?
庆祝……结下死仇?
满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然后,敖?第二个伸手。
少年人左手掌心的血还没完全止住,取觚时,他用的是那只流血的左手。手指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些鲜血,握住冰凉的青铜觚身时,留下了几道鲜明刺目的鲜红指印,印在暗青色的夔龙纹上,触目惊心。
他看也不看,举觚,与沙塘鳢手中的觚平齐。手臂稳如磐石,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翻腾如沸的杀意。
是鳞浪、敖峯、敖叶盛着暗红粘稠酒液的青铜古觚,次第举起,在空气中排成一道沉默而狰狞的弧线。
蛟臧、无支宰同时冷哼一声,操纵蛟俸的肉身的左右手,各从托盘上取走了一只觚。
看起来诡异至极。
沙塘鳢环视一圈,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的寒意,比渭河腊月的冰还冷。
“不死不休。”
他说。声音不高,却像重槌擂响了闷鼓。
“不死不休!!”
敖?紧跟着低吼,声音嘶哑,带着血气。
其余几水儿的话事人同时开口,声音或清越,或浑厚,或低沉,交织在一起,却吐出同样的四个字:
“不死不休!”
蛟臧、无支宰操纵着蛟俸的肉身,嘴唇蠕动了几下,仿佛那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在对抗着说出这句誓言。但终究,一股阴冷的力量强行驱动了声带,一个干涩、扭曲、仿佛两片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从“蛟俸”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不……死……不……休……”
“铛——!!!!!”
七只青铜觚,在离地约四尺的空中,轻轻碰撞在一起。
然后一饮而尽。
饮罢,沙塘鳢看也不看,反手就将手中的空青铜觚,朝着身侧无人的空地,狠狠一掷!
“哐啷啷——!!!”
青铜觚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蹦跳起来,翻滚着,撞击着,发出刺耳连绵的响声,一直滚到远处的墙角,撞在墙根,才终于停止,歪倒在那里,觚口朝向厅中,像一只无言的、空洞的眼睛。
沙塘鳢不看那觚,也不看任何人。他转过身,面向玄渊,抱拳,躬身。
然后直起身,只吐出两个字,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去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灰蒙蒙的光华一闪!
从玄渊此前为邹凉推开、此刻仍未关闭的那扇雕花长窗疾射而出,没入窗外长安城沉沉的、被灯火点缀的夜色之中。
紧随其后——
泾水九兄弟几乎同时转身!动作整齐划一,面向玄渊,抱拳,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首尾相接,从同一扇窗激射而出,没入夜空,朝着泾水方向疾驰而去。
接着,是沣、涝、浐三家。
紧随其后。
蛟臧、无支宰冷哼一声,然后消失不见,同时蛟俸的肉身,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先是晃了晃,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咚!”
沉闷的倒地声。
蛟俸仰面躺在冰冷光滑的青砖地上,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放大,空洞地望着七层楼阁高高的、绘着星图的穹顶。嘴角还残留着方才饮酒时溢出的红色酒渍。那身原本华丽精致的锦绣长袍散乱开来,衣襟敞开,露出一截脖颈——那里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毫无生气,皮下甚至能看到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的紫黑色纹路。
像一具被彻底抽空了灵魂、榨干了精血、只留下一层脆弱皮囊的……空壳。
而真正的蛟俸,或者说,蛟俸残存的那点意识、那点不甘、那点被同族算计附身的绝望与哀鸣,此刻恐怕还被禁锢在这具躯壳深处某个连她自己都无法感知的黑暗角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自己的肉身被肆意玩弄,看着自己成为掀起这场滔天巨浪的棋子与牺牲品,却连动一动小指、发出一丝声音,都做不到。
满场,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也都是一脸懵逼,满脸的不可思议。
打生打死……血誓宣战……不死不休……
然后,举杯共饮?饮罢掷杯,化光而去,各回各家,抄家伙开战?
这他娘的……是什么路数?!
这渭水玄渊,这关中八水……行事都这么……这么邪性吗?!
多少年了,没见过如此……如此荒诞又如此肃杀,如此儿戏又如此认真的场面!
偏偏,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绝非儿戏。那血是真的,那誓言是真的,那“抄家伙”更是马上就要变成席卷关中各条水脉、血浪滔天的现实!
李靖端坐在席位上,面沉如水,此刻胸中,竟也有一股久违的、滚烫的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冲击着他的胸腔。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战士的热血。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金戈铁马,封神战场上,与同袍兄弟歃血为盟,对着强敌发出决死冲锋前的怒吼。那份纯粹、那份决绝、那份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心中一个信念而战的炽热……
已经多久,没有在如此“正式”的场合,感受到如此不加掩饰、如此赤裸裸的、名为“战争”的气息了?
天庭的权谋太多,算计太深,连战争,往往都裹着一层又一层的遮羞布和利益交换。
而眼前这一幕,固然也有着算计和布局(尤其是玄渊),但那血誓、那碰杯、那“结死了”的宣言,却有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直指核心的暴力美感。
殷夫人坐在他身旁,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看了看场中倒地的蛟俸,又看了平静得可怕的玄渊,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身边,因为兴奋而微微睁大眼睛、小拳头攥紧的儿子哪吒身上,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黄朝站在玄渊侧后方,此刻嘴巴微微张开,保持着一个略显呆滞的表情,半晌都没合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乱糟糟地混成一团。
这就……彻底撕破脸了?就在这火锅楼里?就在这推杯换盏、看似宾主尽欢的宴席上?
掀桌子亮刀子宣战?
而且宣战得如此……有仪式感?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里头那点因为玄渊强硬回应而放松下来的情绪,此刻又被更深的茫然和一种奇特的“见证历史”的悸动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