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虚空中，那股淡淡的、笼罩四周的道韵威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那声音再无出现，仿佛从未响起过。巷口依旧只有风声，灯笼摇晃，仿佛方才那番关乎一位天才弟子道途与心魔的沉重对话，只是幻觉。
哪吒瞪大了眼睛，看看那片恢复“正常”的虚空，又看看神色如常的玄渊，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惊讶与不解：“叔！你……你是真那么想的？让他……让他区区一人……杀穿两水？！”他伸手指向东北潏水方向，又转向东南，那是滈水的方位，“那过百仙阶战力……就是护他？就只是护他？！”
玄渊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看向哪吒。巷口灯笼的光映在他眼底，平静无波。他伸手，再次轻轻按了按哪吒因为激动而又微微绷紧的小肩膀，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晚的宵夜：
“除非不得已……那些人是不得出手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的路，得他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
以武见真我，以杀化真如！
哪吒被玄渊牵着，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有些孤单。他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昨夜蛟俸磕头时溅上的。走了一会，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玄渊线条清晰的下颌，轻声问：“叔……邹凉他……真能一人杀穿两水？”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又因为内容而显得格外突兀。
玄渊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巷弄深处那片朦胧的雾气，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没有解释，没有分析，甚至没有给哪吒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用一个最简短的音节，确认了这件事的存在——邹凉，正一人一枪，前往潏、滈二水。
哪吒没有得到更多解释，抿了抿嘴，不再问了，只是把玄渊的手又握紧了些。他心里其实还有很多疑惑，比如那过百仙阶战力到底如何布置，比如玄渊叔叔如何笃定邹凉能在这种险境中突破心魔，比如……那两个水脉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会不会真的坐视邹凉去“犁一遍”？但他都咽了回去。跟着玄渊叔叔这段时间，他渐渐明白，有些事，不是靠问能问明白的，得看，得等，得自己去琢磨。
而此刻，数百里之外。
越往西南，人烟越是稀少。
脱离了长安京畿的繁华辐射，大地迅速展现出它原始、粗粝、甚至狰狞的一面。官道逐渐变得狭窄崎岖，最终消失在荒草与乱石之中。举目望去，是连绵起伏、覆盖着枯黄草甸和稀疏灌木的丘陵，再远处，则是黑沉沉、仿佛巨兽脊梁般横亘在天边的秦岭山脉轮廓。天色依旧阴沉，铅云低垂，压在山峦之上，光线晦暗，让这片本就荒凉的土地更添几分肃杀与孤寂。
潏水、滈水，这两条发源于秦岭深处、水势湍急、河道曲折的河流，如同两条不安分的墨绿色巨蟒，在丘陵沟壑间蜿蜒穿行。水色并非清澈，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泥土和某种腥气的深绿，靠近了，能闻到水汽中混杂着的、淡淡的鱼类腥臊与水生植物腐败的味道。河道两岸，多是陡峭的土崖或乱石滩，植被杂乱，枯藤老树姿态诡异，在阴沉的天光下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俯瞰而下，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时不时，能看到大片大片的阴影快速掠过，那是成群结队、鳞甲反射着幽光的大型水族在巡游；水面某处会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一个满是骨刺的狰狞头颅或一条粗长有力的尾巴一闪而逝，旋即没入深处，只留下慢慢扩散的涟漪和隐约可闻的、低沉如闷雷的嘶吼。更有些河湾深潭处，水色幽暗得近乎墨黑，深不见底，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与若有若无的、强大的妖气波动。
肆无忌惮。
这里是远离人类城池、律法与秩序触角的蛮荒水域。盘踞在此的水妖精怪，早已将这片流域视作自家猎场与领地，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它们或许对上游渭水、泾水近日的剧变有所耳闻，但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对自身实力的盲目自信，让它们依旧保持着千百年来固有的傲慢与凶残，在这片水泽中称王称霸，狩猎、繁衍、争斗，将一切闯入者视为猎物或入侵者。
渭水出兵，欲征潏、滈，需先借道沣水水域，再转向西南，直插两水腹地。
此刻，沣水下游一处宽阔的河面之上。
百余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凝实磅礴的仙光，正以惊人的速度破开水面，疾驰向前！这些仙光或赤红如血，或靛蓝如渊，或土黄厚重，或碧绿阴森……每一道都代表着一名至少妖仙境界的强大水族！它们毫不掩饰地释放着自身的威压与杀气，百余道气息汇聚在一起，如同一条无形的、由纯粹杀意与力量凝聚而成的洪流，所过之处，河水自动向两旁分开，形成一道宽阔的、笔直向前的无水通道，露出下方湿滑的河床与惊惶逃窜的小鱼小虾。通道两侧的水墙高达数丈，滚流翻涌，却又被强大的集体意志约束着，不曾溃散。
仅仅是这股大军行进时自然散发出的气势，便已让途径水域的所有生灵瑟瑟发抖，远远避让。连天空中偶尔飞过的禽鸟，都仿佛察觉到了下方的恐怖气息，惊慌失措地振翅高飞，转眼消失在天际。
这支队伍，正是玄渊派出的、随邹凉前往潏滈二水的“护卫”力量——过百名妖仙级渭水精锐！
他们明显分为十个小队，每队约十人，队形紧凑，彼此间气机隐隐相连，行进间保持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与默契，显然训练有素。队伍最前方，并没有那道预想中应该一马当先的银甲身影。
邹凉不在队首。
他早在离开四海楼、踏出那扇雕花长窗的瞬间，便已化作一道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银色流光，遥遥领先于大部队，独自一人，朝着目标方向激射而去。此刻，早已将身后这百余妖仙甩开了相当一段距离。
他的速度太快，杀意太凝练，心神太专注。以至于他掠过的水面，只留下一道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银色痕迹，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短暂而璀璨，随即被翻滚的河水吞没。他没有等任何人，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或部署，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援军。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手中那杆微微震颤、渴望着饮血的银枪，耳边回荡着玄渊那句平静却重逾千钧的命令——
“犁一遍。”
自踏出窗前，这四个字便如同烙印，狠狠烙在他的神魂深处。所有的杂念、疑虑、乃至对自身心魔的隐约恐惧，都在那一刻被强行剥离、镇压、凝聚！化作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杀意！这杀意并不暴躁，也不狂乱，反而异常地沉静、集中、不断叠加、压缩，如同百炼的精钢，在无声的锻打中变得越来越坚韧，越来越锋利，直至化成他眼神里那两点燃烧的冰焰，和他周身那股几乎要扭曲空气的、内敛到可怕的煞气！
踏出窗去，心中一片澄净。
再无牵挂，再无犹豫。
只有目标，只有道路，只有手中枪，和枪尖所指处，那需要被彻底“犁”一遍的仇敌之地。
银甲配银枪，飒踏如流星。前往如渊，身后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