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向阳林场的头一晚上,张西龙几乎没怎么合眼。不是睡不着,是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一直散不掉。躺在炕上,听着屋外的风声、水声、远处老林子里不知什么鸟的叫声,他觉得浑身都是劲儿,恨不得天立刻就亮,好起来干活。
林爱凤倒是睡得踏实。赶了大半天的路,又收拾了半天的屋子,她是真累了。她侧躺着,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月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纱。张西龙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地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过身,又闭上了眼。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动静了。是王三炮起来了,老爷子一辈子在山里跑,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张西龙听见他在院子里跟狗说话:“虎子,这地方咋样?比咱屯里不差吧?有山有水的,往后这就是你的地盘了。”虎子是那条大黄狗,王三炮最得意的一条猎犬,从山海屯带来的。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张西龙也起来了,披上棉袄推开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河水化冻的腥味和远处松林的清香。院子里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王三炮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把破扫帚,正在扫落叶。
“三炮叔,您起得真早。”张西龙走过去,从王三炮手里接过扫帚,“我来,您歇着。”
“歇啥歇,又不累。”王三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腿,从腰里掏出烟袋点上,“西龙,这院子不小,收拾利索了能派大用场。东边那两间厢房,当仓库挺好;西边那两间,一间当厨房,一间留给你们将来有孩子了住。正房三间,你俩住中间,我住东头,你大哥大嫂住西头。栓柱他们住那排工人房,离得不远。”
张西龙点点头:“等天暖和了,再把院墙修一修,塌了的地方垒起来。院子里的地翻一翻,种点菜啥的,也能省不少开销。”
“那敢情好。”王三炮眯着眼,打量着院子,“这地黑黝黝的,肥得很,种啥都能长。回头让你大嫂要点菜籽来,黄瓜、豆角、西红柿、茄子,都种上。再搭个架子种点豆角,爬满架子也好看。”
正说着,张西营也起来了。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拎着斧子,招呼张西龙:“西龙,走,去河边劈点柴。昨天我看河边上倒了不少枯树,正好当柴烧。”
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小河就在场部前面不到五十步,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苗。河边果然倒着几棵枯死的白桦树,树干已经干透了,但还没朽,正是烧火的好材料。
张西营挑了一棵碗口粗的,抡起斧子就劈。他劈柴有把式,先把树干截成一段一段的,再顺着纹理劈开,劈出来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一起像一堵墙。张西龙在旁边帮忙,把劈好的柴火抱回院子。
几个来回下来,兄弟俩身上就热了。张西营把棉袄脱了搭在柴堆上,只穿着一个褂子,露出一身腱子肉。他在养殖场干了这两年,比以前壮实多了。
“大哥,歇会儿吧,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张西龙扔给他一条毛巾。
张西营接过毛巾擦了把脸,蹲在河边洗了洗手。他看着河面上飘着的碎冰,忽然说:“西龙,你说咱爹咱娘要是知道咱现在有了这么大的林场,该多高兴。”
张西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会的。他们在天上看着呢。”
兄弟俩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慢慢升起来,把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洒在林子里,洒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
林爱凤和大嫂起来了。妯娌俩一个烧水一个做饭,灶膛里的火映红了她们的脸。大嫂手脚麻利,没多大会儿就烙了一摞葱油饼,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香。林爱凤熬了一锅小米粥,又切了一盘咸菜疙瘩,淋上香油,拌了拌。
“吃饭了!”大嫂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安静的谷地里传出去老远。
栓柱、铁柱、赵虎子几个人从工人房那边走过来。他们昨天也折腾了一天,但年轻人恢复快,睡一觉就没事了。栓柱揉着眼睛,嘴里嘟囔:“嫂子,这地方太安静了,昨晚上我听见狼叫了。”
“听见狼叫就对了。”王三炮已经在炕上坐好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这地方是深山老林,没狼叫才怪。把你那胆子练一练,别啥都怕。”
“我没怕!”栓柱嘴硬,“我就是说一嘴。”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热热闹闹地吃了在林场的第一顿早饭。葱油饼、小米粥、咸菜疙瘩,简单的吃食,但在这种地方,在这些人中间,就是人间美味。
饭后,张西龙安排大家分头干活。张西营继续劈柴、收拾牲口棚;王三炮带着栓柱和铁柱去修仓库的屋顶;赵虎子去砍几根木杆子当旗杆——张西龙说要升国旗,虽然地方偏,但规矩不能少。林爱凤和大嫂在家里收拾,张西龙自己则去查看场部周围的地形和资源。
他沿着小河往上走,走了大约二里地,河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滩上长着一片柳树和毛子(一种灌木),树根下面有几眼泉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冬天都不冻,水面上还飘着热气。张西龙蹲下来试了试水温,不凉,估计是地热的泉眼。他心里一动,这地方要是用来养林蛙,再合适不过了。
再往前走,地势渐渐高起来,林子也密了。红松、落叶松、白桦、水曲柳,什么树都有,有的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林下的杂草已经开始返青,张西龙拨开一丛灌木,看见地上长着一片片的蕨菜和刺嫩芽,嫩芽刚冒出来,手指头长,绿中透紫,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他蹲下来掐了一根刺嫩芽,放在嘴里嚼了嚼。嫩芽脆生生的,有一股子清香,微微发苦,但后味是甜的。“好东西。”他自言自语,“再过半个月就能采了,采下来焯一下水,凉拌、炒肉、包馅都行。卖到城里,一斤能卖好几块。”
他在林子里转了一个多时辰,把周边的情况摸了个大概。这片林子的资源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林下经济大有可为。但现在不是搞这些的时候,先把家安顿好,把场子撑起来,再说别的。
回到场部,已经快晌午了。张西营把柴火劈了整整一面墙,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栓柱和铁柱把仓库的屋顶修好了,换了新瓦片,又用油毡把缝隙补上了。赵虎子把旗杆竖起来了,一根直溜溜的落叶松杆子,足有七八米高,顶端系着一面崭新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林爱凤和大嫂把屋里彻底收拾了一遍。地上洒了水扫干净了,窗户擦得锃亮,灶台和锅刷了好几遍,墙上糊了新的旧报纸,炕上铺了新炕席。林爱凤还把从屯里带来的那对被“夫妻螺”摆在了窗台上,一对大海螺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看着就喜庆。
“这屋里像个家了。”大嫂四处打量着,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还缺几样东西。回头让你大哥打个碗柜,再打个衣柜,不能老把衣裳堆在炕上。”
“不急,慢慢置办。”林爱凤笑了,“反正往后日子长着呢。”
中午饭是大嫂做的,酸菜炖粉条,里面放了几块野猪肉,是从屯里带过来的,用盐腌过的,咸香咸香的。大锅烧得热气腾腾,一掀锅盖,满屋子都是香味。栓柱闻着味就来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嫂子,今儿啥日子?咋这么好?”
“好啥好,天天都这样。”大嫂笑着打了他一下,“往后在这林场过日子,顿顿少不了肉,少不了油水,你放心!”
栓柱咧嘴笑了,搓着手进屋了。
饭后,张西龙把大家叫到一起,开了个简短的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蹲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抽着烟,唠嗑。他把上午在河边发现的泉眼说了,又把林子里那些山货资源说了。大家听了,都挺兴奋。
“那泉眼是好地方!”王三炮眼睛一亮,“那地方暖和,冬天不结冰,养林蛙最合适。回头我跟韩叔说一声,让他来瞅瞅。”
“还有那些刺嫩芽和蕨菜,”林爱凤也说,“再过几天就能采了。采回来咱们自己先吃,吃不完晒干,冬天炖肉吃,香得很。多的还能拿到店里卖。”
“嫂子,你说的那个刺嫩芽,城里人认吗?”栓柱问。
“咋不认?”大嫂接过话茬,“去年咱山海楼那盘凉拌刺嫩芽,一盘卖两块五,来吃饭的点的人可不少!”
栓柱咋舌:“那么贵?那咱多采点!”
张西龙笑着摇头:“采山货有讲究,不能‘抢青’。嫩芽刚冒出来就掐,那叫‘伤根’,明年就不长了。得过几天,等叶子稍微展开点再掐,既不影响产量,也不伤棵子。这些都得记住,不能为了眼前那点钱,断了后路。”
王三炮竖起大拇指:“这话在理。干啥都不能做绝了,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对人对牲口对草木,都是这个理。”
傍晚的时候,张西营把牲口棚收拾好了。几条猎狗搬进了新窝,是张西营用木板钉的,里面铺了干草,暖和得很。虎子领着自己的崽子在里面转了几圈,似乎很满意,趴下来舒舒服服地闭了眼。
那两只海东青被安置在西厢房里,架子上拴着皮绳,翅膀已经解开了。它们站在架子上,歪着头打量着新环境,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张西龙走过去,摸了摸它们的羽毛,它们也不躲,咕咕叫了两声。
“好好待着,过几天带你们上山。”张西龙轻声说。海东青歪了歪头,似乎在听。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把整个谷地都染成了金红色。小河里流淌着金红色的水,林子里也镀上了一层金光,美得像一幅画。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晚霞,谁也不说话,但心里都热乎乎的。
“西龙,你说这地方,以后能变成啥样?”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问。
“能变成咱的家。”张西龙握住她的手,“一个比屯里还好的家。有山、有林、有水、有地,有干不完的活,有奔头,有希望。等老了,走不动了,咱就坐在这儿看晚霞,看一辈子的晚霞。”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夜里,张西龙躺在炕上,把今天的开销在心里过了一遍。修屋顶花了多少钱,买瓦片花了多少钱,旗杆是就地取材没花钱,其他的零零碎碎加起来,还不算太多。承包林场交了第一年的承包费,账上的钱去了大半,得精打细算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传来大哥大嫂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平和。王三炮的屋里,老爷子打着轻微的呼噜,虎子趴在门口,偶尔哼唧一声。院子外面,老林子里的风声、水声、鸟叫声,汇成一片安详的夜曲。
这就是家。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亲人在身边,兄弟在身边,狗在身边,鹰在身边,那就是家。
第二天天没亮,张西龙就起来了。他要趁着春天还没完全到来,把林场的各项事情安排妥当。春耕要搞,春采要搞,猎犬要训练,鹰也要训练,场部的建设也不能停。他走在院子里,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远处,老林子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黑黝黝的,像一堵沉默的墙。但那堵墙后面,是他未来的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自言自语,然后大步朝仓库走去,那里还有一堆没归置完的农具等着他。身后,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厨房里传来林爱凤和大嫂的说笑声,混着锅碗瓢盆的声响,在清晨的谷地里回荡,像一个温暖的注脚,写在他林场生活的第一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