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海东市第一人民医院。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苏梦瑶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的双手交握,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掐出一道道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一眨不眨,像要把那扇门盯穿。
手术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
玄影被送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人已经昏迷。医生说,有内出血,颅脑损伤,需要立即手术。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苏梦瑶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但她还是签了。
然后她就坐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每隔几分钟,她就看一眼,生怕错过任何消息。
但没有消息。
没有孩子的消息。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世渊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男人。他穿着睡衣,外面套着一件风衣,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赶过来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眶发红,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到女儿的样子,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走过去,在苏梦瑶身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苏梦瑶的手冰凉,僵硬的,像一块冰。
“爸。”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玄影还在里面。”
苏世渊握紧女儿的手:“她会没事的。药王谷出来的人,命硬。”
苏梦瑶点点头,又把头转回去,盯着那盏红灯。
苏世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已经动用所有关系。海东这边的道上,我放了话——谁见过那辆面包车,谁能提供线索,一百万。黑白两道,都在找。”
苏梦瑶轻声说:“谢谢爸。”
“傻孩子。”苏世渊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有些发哽,“那是我外孙外孙女。”
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护士匆匆走出来,口罩上沾着血迹。
苏梦瑶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苏世渊一把扶住她。
“医生!里面怎么样了?”
护士语速很快:“手术还在进行。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但她的血型比较特殊,Ab型Rh阴性,医院库存不够。我们已经联系血库紧急调血,但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苏梦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小时。
玄影能等一个小时吗?
她一把抓住护士的手:“抽我的!我是o型,万能血!”
护士摇头,语气里带着歉意:“不行,Ab型Rh阴性是稀有血型,o型血不能用。必须有完全匹配的。”
苏世渊眉头紧锁:“这种血型,十万个人里都难找一个。我马上让人去查,看看有没有……”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抽我的。”
声音不大,却像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众人回头——走廊尽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一个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三米外。
中年道士,青色道袍,布鞋,手里拿着一根竹杖。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直站在那儿一样,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他的袍角,他却纹丝不动。
苏梦瑶愣住了:“玄明子……你什么时候……”
玄明子没回答,走到护士面前,伸出胳膊。他的手臂精瘦,但线条分明,像老树盘根。
“Ab型Rh阴性。”他说,“抽吧。”
护士愣了一下,赶紧带着他去采血室。
苏梦瑶跟上去,脚步踉跄:“玄明子,你怎么来了?”
玄明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玄影是我师侄。药王谷的人,出门在外,受了伤,我这做师叔的不来,能不来看她?”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梦瑶。
“孩子那边,雷战已经在路上了。我刚从车祸现场过来。在路边草丛里捡到的。”
苏梦瑶接过来,低头一看——
一支荧光笔。
粉色的,笔帽上有一排小小的牙印。
那是宁宁的笔。他最喜欢的一支。走到哪儿都带着,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次她还说他,书包里乱七八糟的,就知道画画。
苏梦瑶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把笔贴在胸口,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宁宁的温度。笔杆上有一道划痕,是上周宁宁不小心掉在地上磕的。他还撅着嘴心疼了半天。
“宁宁……”她的声音发颤,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他最喜欢这支笔,走到哪儿都带着……上次我还说他,书包里乱七八糟的,就知道画画……”
她说不下去了。
苏世渊走过来,搂住女儿的肩膀。这个在商场沉浮几十年、见惯大风大浪的男人,眼眶也红了。
玄明子站在一旁,等苏梦瑶稍微平静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笔掉在车祸现场旁边的草丛里,离车有三四米远。”他说,“不可能是自己掉出去的。应该是孩子趁乱扔下的。”
苏梦瑶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但已经亮了一些。
“这说明什么?”
玄明子看着她,一字一顿:“说明孩子当时是清醒的。说明他们有脑子。说明他们在想办法留记号。”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生的孩子,不一般。”
苏梦瑶攥紧那支笔,指节泛白。
玄明子转身往采血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我抽完血就去北山林场,跟雷战会合。你在这儿等着。玄影那边,有我师侄的命数。孩子那边,有我。”
他说完,大步走进采血室。
苏梦瑶站在原地,握着那支荧光笔,泪流满面,却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夜色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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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二十分,海东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庄卫东盯着大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距离孩子被绑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除了那辆面包车的模糊影像,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技术组调取了北山林场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那辆面包车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场太大了。上百平方公里,几十个山头,上百个废弃矿洞。如果绑匪把车扔在山里,带着孩子钻了矿洞,就算有一千人进去搜,也要搜上三天三夜。
而绑匪会给三天时间吗?
不会。
手机响了。
庄卫东接起来:“昊宇,到哪了?”
“刚落地海东军分区,正在往指挥部赶。”林昊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但庄卫东听得出来,那平稳下面压着什么东西,“老领导,有进展吗?”
庄卫东沉默了一下。
“暂时没有。那辆面包车最后出现在北山林场方向,进去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技术组在等绑匪联系。”他顿了顿,“昊宇,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绑匪是冲着你来的,他们可能会……”
“我知道。”林昊宇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我的孩子,不会坐以待毙。”
庄卫东点点头:“那就好。你到了再说。”
挂断电话,他看向大屏幕上那片漆黑的林场。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北山林场。大屏幕上的卫星图一片黑沉,只有边缘的几盏路灯亮着微弱的光。那片林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默无声,把所有秘密都吞进肚子里。
而那两个九岁的孩子,就在那片黑暗里。
庄卫东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