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深处,黑衣吴境指尖托着一滴悬浮的银色液体,诡秘低语:“此乃苏婉清被青铜门剥离的‘本真’。”
吴境心神剧震,指尖不受控制地触向那滴液体。
银液如活物般瞬间渗入他左臂的时砂甲骨文,灼痛感沿着神经蔓延,古老的纹路在皮肤下疯狂扭曲、重组。
当剧痛平息,新的甲骨文赫然成形,在幽暗的镜渊中闪烁着冷冽的微光。
黑衣吴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如同来自深渊的回响:
“门在汝心。”
镜渊的寂静,是亿万面镜子共同呼吸的产物。每一次微弱的能量波动,都在无数光滑的镜面上折射、传递,形成一片死寂的嗡鸣。吴境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镜面平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层层叠叠、倒映着无数个扭曲自我的镜穹。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时光,每一次吸入都带着冰冷的金属锈味和破碎记忆的尘埃感。
他的左臂,那烙印着神秘甲骨文的时砂臂甲,此刻正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甲骨文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起伏,仿佛活了过来,呼应着这片诡异空间的律动。右眼寄生着的时茧,则一片沉寂,青铜色的外壳冰冷坚硬,如同最坚固的囚笼。
前方,空间如同水面般漾开波纹。另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黑衣如墨,面容与吴境一般无二,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嘴角挂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嘲讽。他,就是这片镜渊的化身,是吴境所有疑惑与恐惧凝结而成的镜像——黑衣吴境。
“还在徒劳地拼凑那些破碎的倒影吗?”黑衣吴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镜渊的嗡鸣,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直接敲打在吴境的心神上,“你追寻的真相,不过是被青铜门咀嚼后吐出的残渣。”他的目光落在吴境左臂那脉动的甲骨文上,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厌恶,又像是……渴望。
吴境没有回答,只是将体内流转的知心境力量提升至巅峰。无形的精神壁垒在身周构筑,抵御着镜渊无所不在的认知污染。他紧盯着对方,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随时爆发的力量:“你究竟是谁?苏婉清在哪里?”
“我是谁?”黑衣吴境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镜面间碰撞,衍生出无数重叠的回音,令人毛骨悚然,“我是你被青铜门拒绝的‘可能’,是你心中被观测者植入的‘恐惧’,也是……她最后残留的‘回响’。”他刻意停顿,欣赏着吴境眼中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黑衣吴境缓缓抬起右手。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托起一件稀世珍宝。在他掌心上方寸许,空间无声地塌陷、凝聚。一点纯粹的银光,从虚无中诞生。
那并非实体,更像是一滴凝固的液态月光,又似一团被强行束缚的、纯粹的灵魂星屑。它悬浮着,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纯净到极致,却又带着一种被强行剥离、被永恒囚禁的哀伤。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吴境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这气息……他曾在苏婉清身上感受过,那是她灵魂最核心的、最本真的光芒!
“认得吗?”黑衣吴境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温柔,如同在展示一件精美的战利品,“这就是你拼了命想找回来的东西。苏婉清……她的‘本真’。被那扇该死的青铜门,像剥去果核一样,硬生生从她的灵魂里剜了出来,丢在这片镜像的垃圾场里。”
“不可能!”吴境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理智在疯狂呐喊这是陷阱,但灵魂深处传来的共鸣却如此真实、如此痛苦。他死死盯着那滴银色的液体,仿佛看到了苏婉清在青铜门前无声的挣扎与碎裂。左臂的甲骨文突然爆发出灼热的刺痛感,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疯狂扭动,仿佛要挣脱皮肤的束缚,扑向那滴银光。
“不可能?”黑衣吴境嘴角的弧度扩大,那笑容冰冷而扭曲,“看看你左臂的反应吧。时砂甲骨文,本就是观测者用来锚定‘本真’的刻痕。它在呼唤同源之物,它在……渴望完整!”他托着那滴银色液体,缓缓向前递出,如同恶魔递出诱人的禁果,“触摸它,吴境。这是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证据。也是你证明自己并非‘虚妄’的唯一机会。”
诱惑,强烈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诱惑,混杂着无尽的心痛与不顾一切的冲动,如同汹涌的暗潮瞬间冲垮了吴境筑起的理智堤坝。质疑、警惕、诡计……所有念头在那滴纯粹的、散发着苏婉清气息的银光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手指,像是被冥冥中的丝线牵引,完全不受自我控制地抬了起来,一点点靠近那悬浮的银光。指尖与那纯粹的银芒之间,似乎引动了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联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银液表面的刹那——
嗤!
那滴银色的“本真之泪”,并未像实体液体般被触碰激起涟漪,而是如同活物,又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骤然化作一道极细的银色流光!速度之快,超越了吴境思维的反应极限,瞬间刺破空气,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他左臂上那疯狂扭动的甲骨文中央!
“呃啊——!”
剧痛!
比此前任何一次甲骨文异动强烈百倍的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接触点狠狠刺入,沿着手臂的骨骼、神经、经络,疯狂地向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胞深处钻凿、蔓延!那不是纯粹的物理撕裂,更像是一种本质层面的破坏与重组,是强行将一种不属于他、却源于他灵魂最深羁绊的“异物”,蛮横地塞入他的生命烙印!
吴境眼前发黑,身体剧烈痉挛,几乎瞬间失去平衡,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镜面上。冰寒的触感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来自血肉骨骼深处的熔岩灼烧感。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吼。汗水瞬间浸透衣衫,又在镜渊的低温中凝结成冰霜。
他的左臂,成为了疯狂的战场。皮肤下的甲骨文纹路不再是简单的凸起或脉动,而是像拥有了生命的活蛇,在血肉下疯狂地挣扎、缠绕、撕裂、重新组合!银色的光芒从他皮肉之下透射出来,与原本时砂那古朴深沉的暗金色光芒激烈地碰撞、交融。每一次冲突,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无形的刻刀,正在他的臂骨上重新篆写古老的文字。皮肤表面,旧有的甲骨文线条被粗暴地抹去,新的、更加复杂、更加玄奥的符号在血肉模糊中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烙”刻出来,闪烁着冰冷而神秘的光泽。
黑衣吴境就站在两步之外,居高临下,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满足感和一丝极深的、难以理解的复杂。他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的诞生过程。
痛苦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一个纪元,又仿佛只是一瞬。当最后一丝蛮横冲撞的异力缓缓平息,当左臂皮肉下那新生的纹路彻底稳定,光芒内敛,吴境的意识才从一片混沌的剧痛风暴中挣扎着回归。
冷汗依旧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镜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带着灼伤般的疼痛。但他死死地抬起眼,布满血丝的双瞳,凝聚起全部被痛苦淬炼过的意志,死死盯在左臂之上。
旧痕已不可见,全新的甲骨文宛如亘古便存在于他的血肉之中。纹路更加繁复深奥,线条流转间,似乎蕴含着空间交叠、时间回环、万物流转的至理。它不再是纯粹的防御或锚定符文,更像是一个……坐标,一道……门扉的缩影。银色的辉光在纹路的深处若有若无地流转,与那滴“本真之泪”的气息隐隐相连。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尖颤抖着,试图去触摸那新生的、仍在微微发烫的纹路,试图去理解它蕴含的讯息。
就在这时,黑衣吴境那冰冷得如同镜渊本身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和洞悉一切的残酷,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的灵魂之上:
“门在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