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身后黑影扭曲,一道分身剥离而出。
蝉衣身手腕一抖,红尘丝拉出千丈,裹挟着两尊凄厉嘶吼的魔头,拉出漫天腥风撞向孔长庚。
孔长庚脚下剑莲绽开,锋锐剑光呈扇面铺开,试图绞碎来袭之物。
然而那红尘丝黏稠如附骨之疽,遇强则柔,竟顺着剑气脉络缠绕而上,硬生生将这位剑道魁首困在方寸之间。
周开本尊悬立,浑天锤被随意扛在肩头,锤头压得周遭空间隐隐塌陷。
“既是如此,周某便替蒋道友待客了。”
最后一个字音被震爆声淹没。周开脚下空气炸开一团白雾,人已欺身而上。浑天锤迎风暴涨至山峦大小,裹挟着滔天赤金烈焰,直取九宸圣君面门。
九宸圣君纹丝未动,脚下三足圆鼎嗡鸣震颤,泼洒出璀璨星光,正面撞上砸落的火海。
那赤金火海诡异莫名,触及星光的刹那陡然熄灭,滔滔黑水凭空涌现,冲刷星光;紧接着黑水凝固成漫天黄沙,厚重如山;黄沙刚落,锐利金气便化作千万兵戈铮鸣;金戈散去,又有无穷翠绿竹叶疯长。
混沌流转,生生不息的法力碾过,那条璀璨星河在这一锤之下竟直接黯淡,崩解大半。
九宸圣君原本淡漠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目光死死锁住锤锋上的法则波动。
“一个神通,五行相融?”
虽有讶异,他袖袍已然甩出。
一道银卷横亘长空,哗啦作响展开。亿万星屑从中喷薄,顷刻间在方圆百里编织出一张经纬分明的虚空星图。
星轨转动,这方天地原本混乱的灵气停滞,继而被纳入星图那绝对冰冷的秩序之中。
周开只觉浑天锤猛地一沉,砸出的混沌气血在触及星图边缘时骤然逆流。
那些原本属于他的狂暴力量被星轨强行变向,沿着来路倒卷而回,狠狠拍向他胸口。
周开脊背猛弓,苍穹翼炸开刺目雷芒,整个人借力向后暴退千丈,在空中拉出一道焦黑的雷痕。
漆黑鳞片覆盖全身,天魔甲胸口的鬼脸护心镜活了过来,咆哮一声,硬生生顶住了这记倒戈的混沌重锤。
九宸圣君负手而立,置身于璀璨星图中央,神情漠然。
“星空之下,以枢驭星,以序掌道,我为主宰。”
周开止住退势,随手掸去胸甲上冒烟的焦痕,嘴角咧开,“既然你这么喜欢定规矩,那周某也教教你。”
“区区《妄道蝉经》,也配与通天灵宝比肩?”
九宸圣君嗤笑一声,单手虚按。四周星光不再是光束,而是化作沉重的实质,如四面看不见的墙壁向中心疯狂挤压。
金属扭曲声响起,天魔甲表面裂纹游走,巨大的压力逼得周开鼻腔渗出两道血线。
周开没管脸上的血,反而笑意更盛。
他单手掐出一个古怪印诀,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枯寂、虚无。“既然你要秩序,那我就做这秩序里的盲点。”
九宸圣君的神识猛地一空。
那个大活人并未移动,却仿佛被这方天地直接“抹除”了存在,只留下一道被星光压碎的残影。
他不敢大意,指尖印诀变幻,悬空的圆鼎嗡鸣剧震。鼎口倾侧,亿万星辰粘稠如汞,铺天盖地冲刷而下,不放过星图中任何一处阴影。
那漫天星河刚脱离鼎口,便被某种诡异法则强行扭曲。
原本奔涌向东的星浪硬生生折返向西,镇压而下的重力更是毫无征兆地倒冲天际,将苍穹云层撕得粉碎。
秩序崩坏,因果逆乱。
九宸瞳孔骤缩。四周弥漫的法则宏大浩瀚,威压堪比天道降临,偏偏透着荒诞离奇的违和感,仿佛有人提笔在天道法旨上涂了一笔乱墨。
“装神弄鬼!”
他暴喝出声,双掌向虚空猛按,银色卷轴光芒大盛,经纬线疯狂游走。
星线极速收拢,百里虚空如琥珀般凝固。实质般的星光疯狂向内挤压,空间不堪重负,爆出连绵密集的脆响。
绝对的重压之下,一道人影不得不从虚无中剥离显形。
九宸神识扫过,却像抓了一把流沙。
视线中,周开明明远在百丈开外,眨眼间那张满是嘲弄的脸便贴在鼻尖;前一刻还在冷笑,晃眼却只剩一道背对着远去的萧瑟背影。
重重叠叠,亦真亦幻。
“九宸,我在你后面。”
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语调之下夹杂着尖锐凄厉的蝉鸣,直刺识海,搅得人心神不宁。
根本来不及分辨方位,九宸圣君后颈寒毛炸立,那是千锤百炼的生死直觉。
他未及转身,一面青铜古盾已呼啸而出,死死护住左侧空门。
铛!!
一声巨响震彻云霄。
恐怖的怪力透盾而入,九宸被震得倒射而出,双脚在虚空犁出百丈白痕。
那面青铜盾悲鸣一声,中心深深凹陷,灵光失了大半。
撞击之处,周开身形显露。他单手将浑天锤扛回肩头,冲着九宸咧嘴一笑,随即身躯淡化,再次融得无影无踪。
虚空夹层内,周开脸上的戏谑散去,眉心拧起。
星图把空间封得像铁桶,神识探不出去,视线也是一片模糊,甚至感应不到外面的蝉衣身。在这老家伙的主场,不动点真格的怕是很难破局。
若是真把九宸逼急了,唤出那星图的器灵,局面瞬间便成了二打一。
得把这龟壳砸开。
周开不再游走,大袖猛然向上一甩。
赤金光斑喷薄而出,吞天蜂振翅间咬合堆叠,顷刻间凝成一杆百丈长的赤金长枪。
枪尖所指正是星图天幕,长枪一震,悍然刺上苍穹。
赤金蜂潮铺满天幕,口器开合间,摩擦声响彻虚空,原本流转不休的星辰壁垒被啃噬出大片斑驳暗斑。
九宸圣君身形微晃,眉心处猛地鼓起一道青筋,鼻腔中涌出的热流更加汹涌,那星图可是他温养几千年的成道之基!
他顾不得擦拭脸上血迹,五指如钩扣进虚空,星轨强行变向。数千颗星辰并在这一线,凝成数丈粗的银白锁链,撕开空间,狠狠抽向那团赤金蜂云。
“伤我通天灵宝,我要抽你生魂点灯!”
喝声未落,锁链上燃起凄白冷火,蜂群外围瞬间空了一圈,数千灵蜂连残渣都未留下,直接气化。
周开眼中戾气一闪,迎着火光咧嘴,“老东西,我的虫子你也敢喂火?”
指尖灰芒跳动,顺着神念灌入蜂群。吞天蜂群体表赤金褪去,蒙上一层混沌灰翳,它们扑在燃烧的锁链上,口器大张,将那星辰真火当作美味,大口吞咽。
星辉断流。
完美的星辰力场正中出现了一块丑陋的空斑,那是彻底的虚无,连光都被啃食殆尽。
苍穹翼炸开刺耳雷鸣,周开裹在雷光与蜂群的风暴中,从那处空斑强行撞出,残余的星光撞击在天魔甲上,激起连串火星。
身形刚一定住,周开便已踏足星图上空,脚下银河旋涡渺小如盘。
并没有趁机遁走,周开反手下压。
一百零八口戮影剑铮鸣聚合,巍峨剑山凭空显化,如一座太古魔山镇压当世,向着下方的星图狠狠碾压而下。
气爆声连绵炸响,刚欲修复的星图被剑山砸得向下凹陷,整片空间都在挤压声中哀鸣。
做完这一切,周开看都不看身后那塌陷的星空,双翼雷光几乎凝成实质,撕开大气,拖着焦黑的长尾冲向百里之外。
孔长庚剑指连点,虚空被密密麻麻的银芒填满,每一道银芒皆是凝练到极致的飞针剑气,如暴雨梨花般攒射。
蝉衣身在剑雨中左支右绌,左肩、小腹数处透亮,逸散出不稳定的灵光。
两尊魔头早已缩回石碑,灼血盾一分为七,围绕他疯狂旋转,已被磕飞三面,外围的红尘丝雾更是被剑气绞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法成型。
残存的红雾试图凝聚成丝,钻入孔长庚毛孔,但尚未触及衣角,便被他周身激荡的纯粹剑意斩成虚无。
所谓乱道、焚情,在绝对的境界压制下,甚至无法让孔长庚的剑尖颤抖分毫。
感应到星图崩碎的气机波动,一直稳操胜券的孔长庚眼皮一跳,手中剑势不由得慢了半拍。
这么快就破了九宸的星图?
雷音滚滚逼近,那股凶戾的混沌气血已锁定了他的后背。
孔长庚双目微眯,探手抓碎流光,一杆丈许高的杏黄令旗赫然在握。旗面迎风暴涨,对着那团逼近的雷火重重卷下。
旗幡剧震,一道暗金光柱轰然坠落,沿途空间不堪重负,寸寸崩裂。
金光坍缩凝聚,化作一尊金甲神将,横亘在孔长庚身前。
神将大掌夺过令旗,冲着四方虚空狠狠一摇。
方圆百里的碎石、草叶乃至浮游尘埃瞬间绷直,尽数染上森寒庚金之气。
万千剑意汇聚成河,带着撕裂耳膜的尖啸,倒卷向那一抹雷光。
周开眼角炸开狞笑,浑天锤上五色雷霆向内坍缩,璀璨雷光转瞬化作混沌黑光。
雷翼怒振,他不避不让,整个人撞入剑河。
天魔甲火星四溅,无数细密裂纹炸开,却无法阻挡那道黑影哪怕一息。
“万物皆剑?那老子便一力破万法!”
漆黑锤影蛮横地砸进金光洪流,没有什么精妙变化,只有绝对的力量倾泻。
金属爆鸣声压过了漫天雷音,金色剑河从中截断,炸成漫天废铁灵光。
恐怖的气浪横扫八方,远处镇压星图的巍峨剑山轰鸣剧震,竟被这股余波生生掀翻。
剑山崩解,一百零八口戮影剑悲鸣散开,随即受到气机牵引,化作流光归位,悬于周开身后震颤铮鸣。
烟尘尚未散尽,五道身影已隔空对峙,气机死死咬合。
九宸身侧多了一名面覆轻纱的女子,赤足凌空,指尖轻托那卷星图,周身星光流转,竟将周围紊乱的空间强行抚平。
孔长庚此时面沉如水,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道身影。
“此子不过返虚中期便有神通。分身的法力几乎与本尊一般无二。九宸,别管那蒋老魔了,今日若不先杀周开,日后必成大患!”
九宸圣君眼中最后一点轻蔑散尽,唯余森寒杀机。
“我搜魂,你拿剑,其余的平分。”
虚空微荡,蝉衣身鬼魅般浮现,与本尊并肩而立。
“不死不休?”周开视线逐一扫过四人,突然仰头狂笑,震得胸腔雷音滚滚:“两个老怪物加两个器灵……四打一,真是看得起周某!”
笑声戛然而止,他眼皮耷拉下来,“不过,时间也拖得差不多了。”
天际残云卷动,最后一道雷鸣呜咽消散。
喧嚣战场陷入诡异的死寂。
众人视线之下的废墟深处,那具早已没了声息、形如焦炭的残躯突然动了。一只焦黑的手掌死死抠进泥土,颤抖着抬起,将一枚丹药拍入口中。
“真他娘的痛啊……”
一股蛮荒凶戾的气血波动自焦炭深处轰然爆发。
焦黑死皮寸寸龟裂、剥落,显露出下方蠕动新生的暗红肌体。
原本跌至谷底的气息疯狂攀升,眨眼间便冲破桎梏,化作一道魔火贯穿云层,搅得苍穹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