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墟南部。
罡风撕扯枯褐岩壁,切出纵横交错的深沟。
空间裂隙无声开合,吞吐着狂暴法则。
此地生机断绝,化神修士稍有不慎卷入其中,立时便会化作一团血雾。
磅礴神识自孤峰顶端荡开,贴着荒原层层碾过,死死锁住方圆数万里。
神识压下,漫天飞沙定在半空,连肆虐的法则乱流也随之一滞。
过了六个多时辰,这股浩瀚的意念徐徐抽离。
失去禁锢,半空的碎石沙尘接连砸落,打在岩盘上劈啪作响。
孤峰深处的石室中,周开睁开双眼,徐徐吐出一口灰败浊气。
离开潜龙岛,他没回锁云峰去寻历幽瓷,径直深入了这片死地。
四年寒暑,不停在古龙墟中寻觅合体妖修,猎物却寥寥无几。
他徒手捏碎了两尊合体异族的肉身,将元神生生抽离,残骸直接填了此地的深渊。
吞噬过多,这等境界的元神反哺已微乎其微。刚才那道合体初期的元神入腹,在经脉中强行炼化一周天,化作的法力仅抵得过百年苦修。
他腕间灵兽镯火芒微闪,火小火钻出光晕,落在地面,清脆出声:“公子这气机沉得吓人,可是摸到合体后期的门槛了?”
周开扭动脖颈,骨节发出一阵连绵脆响。“法力还差些火候,倒是神识先一步触到了大乘初期。合体初、中期的元神已无大用,再往深处去也是徒劳,准备回程。”
火小火点点头,抬手掐出一道法诀点去。
侧方严丝合缝的岩壁无声裂开一道豁口。
地窟中央,一团尺许高的青金火焰无风摇曳。沧溟火的极致高温,将周遭虚空灼得微微扭曲。
火芯深处,四滴殷红的血珠悬停翻滚。
周开双目微阖,这沧溟火专吃极品异火与强悍精血,但凡沾染便不死不休地将其炼化,只是吞噬异火很快,吸收精血倒是慢得很。
仙狐真血、潜龙岛搜刮的暗红血晶,连这几年剥离的两尊合体异族精血,此刻尽数困于火中。
血液被青焰一寸寸蚕食,发出细碎的嗤嗤声,不断熬煮出纯粹的本源。
火小火背负着双手,绕着青焰转了半圈,探着脑袋打量:“憋了两百多年连个响都听不见。公子才闭关三日,它倒自己开了窍,这是要孕出火灵了。”
周开垂眸,青金色的焰苗剧烈拉扯,在半空硬生生交织出一头展翅青鸾的轮廓。
这青鸾仅有巴掌大小,双瞳隐有流光运转。它长喙猛地一张,一记清越鸣叫刺破地窟死寂,化作实质般的音波,硬生生砸进识海。
周开扯动嘴角,轻嗤一声:“姜家那十几头碧鳞火灵都被它嚼了,又填进去这许多猛料。今日若再憋不出动静,干脆掐灭当柴烧。”
他五指虚拢,半空的青鸾低鸣一声,连同暴涨的火焰齐齐塌缩,压成一颗滚烫的青金火珠。周开张口一吸,直接将其卷入腹中,沉进丹田。
地下十万丈。
两条深渊暗河对撞交织,砸出一个水雾蒸腾的水潭,侧方的石室大门死死闭拢。
沉重的阵纹在石门上明灭不定,暴戾的阴气撕扯出门缝,挤出万鬼齐哭的尖锐嘶啸。
纯白与漆黑交错的冥火顺着缝隙不断喷吐,溅落四周。
历启文死死盯住石门。他护体灵光极其紊乱,狂暴水雷在衣袍表面肆意乱窜,游走的雷丝将他脚下的黑岩寸寸犁为飞灰。
“去极阴泉眼取两块九幽冥土,去了整整八年。”
他嗓音发紧,垂在身侧的手背崩起青筋,“幽瓷这动静压不住,若引来合体老怪……”
历启文咬紧后槽牙,眼底透出血丝,“我只怕她重塑血肉不成,遭了那阴火的反噬。”
不远处,鱼摆摆捧着一颗粉白灵桃,她一口啃下大片果肉,两腮鼓胀着咀嚼:“方圆一千里都有师弟的螭火蚁守着。真有不开眼的撞进来,我们也能顶一会儿。”
她用力咽下桃肉,抹了把嘴角的甜汁,“再说了,大小姐的《元骸升灵诀》早就练到了顶,有聚魂乳打磨根基。你把心放肚子里,重塑血肉不过是水到渠成。”
立在另一侧的秋月婵眉头微蹙,声音沁着微寒:“大道争锋,哪有这般轻巧。单凭一部秘典,不用天材地宝辅助,纯属赌命。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幽瓷妹妹此举太过莽撞,何苦非要挑夫君不在的时候去闯这鬼门关。”
历启文颧骨处隐现青筋,咬着后槽牙沉声挤出字句:“我这妹妹,骨子里刻着个傲字。若一直顶着这具魂体,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如何去够合体的门槛。她是不愿做个躲在后头的废人,才拿命去搏。”
话语间,石门表面死死闭合的阵纹剧烈震荡。原本明暗有序的灵光彻底崩乱。
沉闷的爆裂声隔着厚重黑岩传出。狂暴阴气裹挟着灰黑火焰顺着门缝狂喷而出,硬生生削去洞壁表面的一层岩皮,碎石簌簌砸落。
历启文胸膛剧烈起伏,周身水雷轰然炸开,将逼近的阴火碾碎。他右臂一探,脚底发力,提枪便要硬砸石门。
未等枪芒递出,他身侧的虚空无声扭曲,朝两面撕裂,周开一步迈出裂隙。
察觉到石室内外崩散的阴煞,他面沉如水,抬手压下历启文暴起的枪势。
“我进去看。”
留下一句冷硬的交代,他周身清辉流转,无视门上疯狂运转的禁制,身影竟直接穿透厚重黑岩,遁入室中。
室内地煞翻滚,纯白与漆黑交织的火焰烧熔了穹顶。
历幽瓷悬停半空,重塑的躯壳正卡在生死关隘。晶莹剔透的玉骨大半成型,经络肉芽顺着骨骼疯长,死死纠缠,将这具半骨半肉的法体映衬得极其妖冶。
她双目死死闭拢,绝美的面容痛得微微扭曲。头顶三尺处,玄幽宝镜嗡鸣阵阵,接连砸下数道乳白光柱,强行镇压着那团濒临溃散的神魂本源。
周开稳住身形,立在三丈开外。重塑躯壳容不得半分外力强加,他压下丹田翻涌的造化之气,双拳下意识捏紧。
他眼底泛起深邃幽蓝,视线穿透狂暴的冥火,死死锁定历幽瓷体内乱窜的鬼气。
“幽瓷,我在这。”
沉静的嗓音裹挟着磅礴神识,直接烙进她的识海,“收束气海,抱元守一。”
识海中荡开的回音,截断了即将崩毁的魂光。
历幽瓷胸膛猛地一挺,眉间死死绞紧的郁结悄然化开,眼尾渗出两行血泪,半成型的十指却猛地掐出两道法印,生生将外溢的冥火咽回了体内。
狂躁的鬼气受此牵引,尽数汇入她小腹气海。
三个时辰后,最后一股灰黑阴煞钻入孔窍。室内翻滚的极阴鬼气尽数散去,半空的灵光寸寸回拢,压入肌肤。
历幽瓷脚尖触及漆黑岩地,躯体不再是魂火勾勒的虚影,血肉饱满,散着切实的温热。
她掀起眼睫,狭长的凤眸里流转过幽光。白皙的脖颈微微后仰,新生的骨骼连串作响,传出细密脆鸣。“踩实地面的滋味,不坏。一睁眼就能见你杵在跟前,更好。”
周开迈出两步,立在她身前,一把扣住她的脉门。
指腹压实跳动的脉搏,触感滑腻微热,彻底褪去了以往那层常年不散的阴寒。
“难得听你说句软话。非要挑我不在的时候重铸肉身?”
历幽瓷冷哼一声,任由周开拿捏脉门,身子却微微前倾,指尖顺势戳上他的胸膛。
凤眸微勾,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挑衅:“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本小姐只是厌透了那具冷躯。若一直卡在返虚,怎么熬死你这没良心的?再者,你后院那群女人天天惦记后辈子嗣,我不弄出这具躯壳,你那点真阳岂不是要被她们分干净了。”
周开喉间溢出一声轻嗤。他五指发力,一把揽紧那纤韧的腰肢,直接将人撞进自己怀里。
“才重塑了血骨,胆子便肥成这样。”他低头压向那张妖艳的面容,“那我便试试,你这新躯壳受不受得住造化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