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七年五月二十九日,天刚蒙蒙亮,京北府百姓小区的晨露还沾在洋槐树的花叶上,风一吹,细碎的水珠便落在二号楼一楼的窗台上。林织娘已经起了身,灶房里的铁锅温着玉米粥,咕嘟咕嘟的轻响裹着粗粮的香气,漫过了整个屋子。
她住的房子和朱静雯在同一个小区,都是百姓大学分的普通单元房,两室一厅,松木家具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两张泛黄的老照片,一张是均平十年她在江南纺织工坊领着女工们闹罢工的合影,另一张是均平二十年全国议事会成立,她和工农代表们在会堂门口的合照。客厅的方桌上,常年摆着一个核桃大小的纺线锭子,是她十三岁进纺织工坊时,师傅给她的,几十年下来,木头被磨得光滑油亮,边角都圆了,她走到哪都带着,闲下来就攥在手里摩挲,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林织娘今年五十四岁,全国议事会议事长,均平革命的老人,从江南水乡的纺织女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她个子不高,背挺得笔直,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鬓角有了花白的碎发,脸上带着常年做工留下的浅淡晒斑,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因为年轻时常年摇纺车、握梭子,有些变形。她性子刚,说话直,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一辈子最恨两件事:一件是欺负工农百姓,另一件是坏了规矩、徇私舞弊。尤其是教育公平,是她守了一辈子的底线——她十三岁进工坊,一天学没上过,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是均平革命的扫盲班,让她认了字、读了书,她比谁都清楚,读书的机会对工农子弟来说,有多金贵。
灶房里的玉米粥熬好了,林织娘关火,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推到桌子对面,给随行的干事陈小麦。陈小麦今年二十一岁,是西山公社出来的工农子弟,百姓大学农科系毕业,刚分到全国议事会给林织娘当随行干事,话少,心细,做事踏实,和林织娘一样,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工装,裤脚永远挽着,像是随时能下地干活。
“林议事长,粥我自己来盛就行。”陈小麦连忙起身,双手接过碗,脸上带着几分拘谨。他来议事会三个月,还是不习惯林织娘从来没有架子,每天自己做饭、打扫屋子,出门不坐公务车,永远骑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旧自行车,和小区里的普通退休女工没有任何区别。
“坐你的,吃你的。”林织娘摆了摆手,拿起窝窝头,就着腌萝卜咬了一口,语气平和,“今天去学部阅卷中心,提前不打招呼,就突击检查。我倒要看看,他们嘴上喊着工农教育公平,到底有没有把事落到实处。自学考试二十六号刚结束,试卷回收、封存的环节,是第一道关,半分疏漏都不能有。还有高考命题,六月中旬就要开考,现在正是收尾的关键时候,保密、命题方向,哪一样都不能出岔子。”
她手里的窝窝头咬了一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纺线锭子,指节微微用力:“前几年就出过事,南边一个省的自学考试,试卷回收的时候出了纰漏,被人换了卷子,几个公社的工农考生,辛辛苦苦学了好几年,名额被城里的官宦子弟顶替了。最后查出来,涉事的人全撤了,可那些被顶替的孩子,一辈子的机会都没了。咱们均平革命打江山,不是为了让少数人再骑在工农头上作威作福的,教育这条上升的路,必须给工农子弟守得死死的,半分歪路都不能开。”
陈小麦用力点了点头,把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翻开随身的麻纸笔记本,上面记着今天要检查的所有事项,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林议事长,您交代的事项我都记好了,自学考试的试卷回收封存、交接记录、保密管理、阅卷人员回避制度,还有高考命题的保密措施、命题方向、人员管理,每一项都逐一核对,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林织娘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几口吃完了窝窝头,喝光了碗里的玉米粥,起身收拾碗筷。陈小麦连忙要帮忙,又被她拦住了:“我自己来,干了一辈子活,这点家务还累不着。你去把自行车推出来,就在楼下的车棚里,两辆都擦一擦,车胎打足气,咱们吃完就走。”
陈小麦应声下楼,林织娘洗完碗筷,回屋换了件干净的灰布工装,把纺线锭子装进随身的蓝布包里,又放了一本麻纸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昨天晚上整理好的前几届自学考试、高考的考生数据,最后,把自己的工作证贴身放好,锁上门下了楼。
楼下的车棚里,陈小麦已经把两辆旧自行车擦得干干净净,车胎也打足了气。一辆是林织娘的,骑了十几年,车把上缠的布条都磨破了,车架上的油漆掉了大半,却擦得一尘不染;另一辆是议事会给陈小麦配的,也是普通的二八大杠,没有任何特殊。林织娘接过车把,跨上自行车,脚蹬子一踩,车子稳稳地驶了出去,陈小麦连忙跟上,两辆车顺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慢骑到了街上。
天已经大亮了,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京北府的街道上,满是烟火气。街边的空地上,公社的社员摆着菜摊,新鲜的青菜、萝卜带着露水,吆喝声此起彼伏;对面的纺织工坊门口,女工们三三两两结伴上班,手里拎着铝制饭盒,说说笑笑地走进厂区;便民公交缓缓驶过,车身上印着麦穗齿轮的标志,里面坐满了赶路上班、上学的百姓;路边的学堂门口,背着布包的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跑进去,嘴里背着刚学的课文,声音清亮。
林织娘骑着自行车,慢慢穿行在人群里,看着街边的景象,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就是她和无数人拼了一辈子命,想要守护的日子——工农百姓能安稳做工、踏实种地,孩子能有书读,日子有盼头,不用再受地主、资本家的欺负,不用再一辈子困在田垄里、工坊里,连认字的机会都没有。
两骑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学部大院门口。学部管着全国的教育,从扫盲班、公社学堂,到百姓大学、工农大学,再到自学考试、全国高考,全归学部管。阅卷中心和高考命题中心,就在学部大院的最里面,单独的一个院子,围墙很高,门口有守卫值守,保密级别是京北府最高的几处之一。
林织娘和陈小麦在门口停下自行车,把车锁在路边的车棚里,就往大门走。门口的两个守卫是年轻的战士,穿着笔挺的制服,手里握着枪,见两个人过来,立刻伸手拦住了,语气严肃,却很礼貌:“同志,请出示您的通行证,阅卷中心重地,没有通行证,任何人不得入内。”
陈小麦刚要上前拿出林织娘的工作证,被林织娘伸手拦住了。她看着两个守卫,语气平和,没有半点议事长的架子:“同志,我们是全国议事会的,来检查阅卷中心的工作,通行证我们有,但是我想问一下,没有通行证,哪怕是学部尚书来了,也不能进吗?”
“是的,同志。”其中一个守卫点头,腰杆挺得笔直,“这是阅卷中心的规矩,不管是谁,没有提前报备、没有专用通行证,一律不准入内。哪怕是学部尚书周大人来了,没有通行证,我们也不能放行。”
“规矩守得好。”林织娘笑了,这才让陈小麦拿出工作证和提前开的检查函,递给两个守卫,“我们今天是突击检查,没有提前打招呼,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按规矩办事,做得对,不管是谁来,都要守住这个门,守住这个规矩。”
两个守卫接过工作证和检查函,一看上面的“全国议事会议事长林织娘”,脸色瞬间变了,连忙立正敬礼,语气带着几分紧张:“林议事长,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是您……”
“不用对不起,你们做得没错。”林织娘回了个礼,语气依旧平和,“规矩就是规矩,不会因为我是议事长就不一样。你们守好这个门,就是守好了考试公平的第一道关,辛苦了。”
两个守卫连忙打开大门,让两个人进去,同时飞快地给里面的学部尚书周培之打了电话,通报林织娘来了。林织娘和陈小麦刚走进大院,就看到一群人匆匆忙忙迎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是学部尚书周培之。他是前清的秀才出身,均平革命后主动投身工农教育,一辈子都在办学堂,学问扎实,做事谨慎,就是常年待在书斋里,很少下基层,有时候难免有些读书人的迂腐,对工农百姓的实际需求,总是少了几分体察。
周培之身后,跟着学部的几个主事,还有阅卷中心、高考命题中心的负责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显然是没想到林织娘会突然突击检查,没有提前打任何招呼。周培之快步迎上来,对着林织娘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林议事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也好提前准备,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提前打招呼,还叫什么突击检查?”林织娘摆了摆手,没有和他客套,语气直来直去,“周尚书,我今天来,就两件事:第一,检查刚结束的自学考试,试卷回收、封存、保密的所有环节,有没有纰漏,有没有徇私舞弊的可能;第二,检查今年高考的命题工作,保密措施到不到位,命题方向符不符合工农教育的初衷,有没有脱离基层、脱离工农实际。别的客套话就不用说了,直接带我们去阅卷中心保密室,我要亲自看。”
周培之连忙点头,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侧身引路:“是是是,林议事长,您这边请,阅卷中心的保密室就在前面,所有回收的自学考试试卷,都按规矩封存好了,所有环节都有登记,双人双锁,24小时有人值守,绝对没有半分纰漏。”
林织娘没再多说,跟着周培之往大院深处走。阅卷中心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四个守卫值守,进出都要严格登记,身上不能带任何纸、笔、通讯工具,哪怕是学部的工作人员,没有专用通行证,也不能进去。林织娘在门口按规矩做了登记,交出了随身的钢笔和笔记本,只留下了那个纺线锭子,才走进了小楼。
一楼就是保密室,厚重的铁门,上面有两个锁孔,门口站着两个值守的战士,24小时轮岗,一刻不离。周培之解释道:“林议事长,保密室的钥匙,两把分别由阅卷中心主任和学部监察主事保管,两个人同时在场,才能打开门,任何人单独都进不去,进出都有详细的登记,绝对符合保密规定。”
林织娘点了点头,示意两个人开门。两个保管钥匙的负责人,分别拿出自己的钥匙,同时打开了锁,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四面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装着厚厚的铁门,屋子中间摆着一排排的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密封好的试卷袋,每个架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考点、考场、科目,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屋子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松木桌,上面放着厚厚的交接登记本,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记录着每一批试卷的送达时间、考点、数量、交接人签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林织娘走到桌子旁,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登记本,是刚结束的自学考试的试卷回收记录,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着,指尖划过每一行签字,每一个时间节点。
陈小麦跟在旁边,拿着自己的笔记本,逐一核对,时不时抬头和林织娘说一句核对的情况。周培之和几个负责人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看着林织娘一页一页翻登记本,心里都捏着一把汗。他们都知道林织娘的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查出半点纰漏,绝对不会轻饶。
林织娘翻了半个多小时,把京北府十二个考点的试卷回收记录,全都翻了一遍,大部分都清清楚楚,交接时间、数量、签字,严丝合缝,没有半点问题。她翻到最后一本,是京北府下属密云县偏远山区的石匣公社考点的记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指尖停在一行记录上,没有抬头,只是开口问:“周尚书,石匣公社考点的试卷,为什么比规定的送达时间,晚了六个时辰?登记本上只写了‘山路塌方,延误送达’,没有附任何证明材料,只有考点干事一个人的签字,这是怎么回事?”
周培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凑过去看了一眼登记本,连忙解释道:“林议事长,是这样的,石匣公社在山里,二十五号晚上下了大雨,山路塌方了,送试卷的车过不去,只能绕路走,所以晚了半天送达。当时考点的干事打电话过来报备了,我们核实了天气情况,确实下了大雨,就同意了,没让他们补证明材料,是我们的工作疏忽,是我们的错。”
“疏忽?”林织娘抬起头,看着周培之,手里的登记本放在桌子上,指尖轻轻敲了敲那行记录,语气重了几分,“周尚书,你知道这晚到的六个时辰,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十几袋试卷,有被拆封、调换、泄题的可能,意味着石匣公社考点几十名工农考生的成绩,可能不作数,意味着整个自学考试的公平性,会被人质疑。”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屋子里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林织娘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山路塌方,确实是不可抗力,我们不是不讲道理。但是规矩就是规矩,试卷回收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凭有据,不能只凭一个电话、一句报备就了事。必须有当地公社的公章证明,有护送战士的证词,有沿途关卡的登记记录,确保试卷在延误的六个时辰里,全程密封、全程有人值守,没有被任何人拆封、接触过,这才能说得过去。”
“是是是,林议事长,您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工作不细致。”周培之的额头冒出了细汗,连忙应声,“我现在就安排人,立刻去石匣公社,补全所有的证明材料,找护送的战士、公社的负责人、考点的干事,一一核实情况,做书面记录,确保试卷全程没有问题,今天下班之前,把所有材料送到您的办公室,要是查出半点问题,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材料要补,核实要做,但是不能只走形式。”林织娘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她知道山区的难处,不是故意刁难,只是要守住公平的底线,“你们要亲自去石匣公社,找参加考试的考生问一问,考试当天的情况,试卷是不是当着考生的面密封的,是不是全程有战士护送,有没有出现异常情况。不能只听干事的汇报,要听工农考生的真话,要确保他们的试卷,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地送到了这里,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是,我明白,我亲自去。”周培之连忙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又带着几分愧疚。他确实是太久没下基层了,觉得只是晚了半天,没什么大不了的,根本没考虑到背后的公平问题,林织娘的话,点醒了他。
林织娘没再揪着这件事不放,转身走到铁架子旁,随手拿起一袋试卷,上面写着“京北府考点第一考场,政论科目,监考员朱静雯”,正是上一章朱静雯监考的那个考场。她拿起试卷袋,仔细看了看密封条,完好无损,上面有朱静雯和另一个监考员的签字,还有考点的公章,封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被拆过的痕迹,她点了点头,把试卷袋放回了原位。
她沿着铁架子,一排一排看过去,每个考点的试卷都按规矩封存,密封完好,标签清晰,数量和登记本上的完全一致,没有半点差错。她又检查了保密室的值守记录,24小时轮岗,每一个小时都有登记,进出的人员、时间、事由,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问题,脸上的神色才彻底缓和了下来。
“试卷封存的整体情况,还算不错,除了石匣公社的材料疏漏,没有大的问题。”林织娘走出保密室,铁门重新锁好,她看着周培之等人,语气平和了许多,“但是我要提醒你们,试卷回收封存,是考试公平的第一道关,哪怕是万分之一的疏漏,都可能毁了一个工农孩子一辈子的机会,都可能坏了咱们均平教育的根基。以后不管是哪个考点,不管是什么原因,试卷交接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凭有据,严丝合缝,半分都不能马虎。”
“是,我们记住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周培之等人齐齐应声,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林织娘又去检查了阅卷的准备工作。阅卷人员的名单、回避制度、阅卷的流程、纪律要求,她都一一核对。阅卷人员都是从各高校、各公社学堂抽调的先生,一共六十多个人,按科目分成了六个阅卷组,每个组都有组长负责,还有监察组全程监督,确保阅卷公平。
林织娘拿着阅卷人员的名单,一页一页翻看着,旁边的监察主事给她解释,所有阅卷人员,都提前做了背景核查,有直系亲属参加本次自学考试的,一律回避,不得参与阅卷。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林织娘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抬头问监察主事:“这个阅卷组的先生,叫李守文,他的侄子参加了本次自学考试,你们知道吗?”
监察主事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林议事长,我们知道这件事,他自己也报备了,他侄子考的是农业科目,我们把他调到了政论科目阅卷组,不接触他侄子考试的科目,所以没有让他回避,我们觉得这样就不会有问题。”
“觉得?”林织娘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里的名单放在桌子上,语气又重了几分,“规矩就是规矩,回避制度写得清清楚楚,有直系亲属、近亲属参加本次考试的,一律不得参与本次阅卷工作,没有任何变通的余地。你们把他调到别的科目,就觉得没问题了?阅卷中心就这么大,六个阅卷组都在一个楼里,他想打听消息、动手脚,有的是机会。就算他自己品行端正,不会做这种事,但是一旦传出去,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阅卷有黑幕,有关系的人就能走后门,就会不信任咱们的考试,不信任咱们的均平制度。”
她顿了顿,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守的,不只是实实在在的规矩,更是老百姓心里的信任。工农百姓相信咱们,把自己孩子的前途、自己一辈子的机会,交到咱们手里,咱们就必须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不能有半点让人质疑的地方。这个李守文,必须立刻退出阅卷工作,一分钟都不能多待,马上安排人接替他的工作,所有接触过他的阅卷材料,都要重新核查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问题。”
“是,林议事长,我们立刻办,是我们对回避制度的理解不到位,是我们的错。”监察主事的脸瞬间白了,连忙应声,转身就去安排,立刻让李守文离开了阅卷中心,没有半分耽搁。
周培之站在旁边,脸上火辣辣的,接连两个疏漏,都是他管理不到位,他对着林织娘躬身道:“林议事长,是我领导不力,管理不严,出了这么多问题,我向议事会、向全国的工农考生检讨。”
“检讨就不用嘴上说了,落到实处就好。”林织娘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周尚书,我知道你一辈子搞教育,不是坏心眼,就是太久没下基层,太久没和工农百姓打交道了,忘了咱们办教育的初心是什么。咱们均平年间的教育,不是为了培养少数的精英,不是为了让读书人高人一等,是为了让工农百姓都能认字、都能读书,都能有公平的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咱们做的每一件事,定的每一个规矩,都要站在工农百姓的立场上,想一想他们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寒了心。”
周培之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愧疚,也满是醒悟:“林议事长,您说得对,我记住了。以后我一定多下基层,多去公社学堂、多去工坊扫盲班看看,多听听工农百姓的想法,绝不再做脱离实际的事,绝不再坏了教育公平的规矩。”
林织娘没再多说,看了看天色,已经到了中午,她对着周培之说:“中午就在你们学部的百姓食堂吃,和阅卷的先生们、命题组的先生们吃一样的饭菜,不用单独准备,也不用人陪,就我和小陈两个人,吃完了下午去高考命题中心检查。”
周培之连忙应声,不敢搞任何特殊,带着两个人去了学部的百姓食堂。食堂里很热闹,阅卷的先生、命题组的先生、学部的普通干事,都在这里吃饭,排队打饭,长桌长凳,和百姓大学的食堂没有任何区别。林织娘和陈小麦排队打了饭,两个粗粮窝窝头,一碗萝卜汤,一碟炒青菜,和周围的先生们吃的一模一样,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就吃了起来。
周围的先生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不敢和林织娘坐在一起,后来见她吃饭的时候,和普通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还主动和旁边的先生打招呼,问阅卷的准备情况,问他们对工农考生的了解,渐渐也放松了下来,围过来和她说话,说自己阅卷的想法,说对工农教育的建议,林织娘都认认真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和他们讨论,没有半点议事长的架子。
有个从西山公社学堂来的先生,姓王,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公社里长大的,工农大学毕业之后,又回到了公社学堂教书,这次被抽来阅卷。他看着林织娘,语气有些激动:“林议事长,我就是公社出来的,我小时候,我爹娘在地里干了一辈子活,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是扫盲班让他们认了字,是公社学堂让我有书读,考上了工农大学。我知道,读书的机会对工农子弟来说,有多不容易。您放心,我们阅卷的时候,一定认认真真,公平公正,绝不让任何一个努力的工农孩子受委屈。”
林织娘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说得好。咱们均平的教育,就是靠你们这些从工农里走出来,又回到工农里去的先生,才能扎下根,才能真正帮到工农百姓。你们阅卷的时候,多看看工农考生的卷子,他们可能字写得不是最好看的,可能文辞不是最华丽的,但是他们写的,都是自己在地里、在工坊里实实在在的经历,都是真心话,这些才是最珍贵的,不能辜负了他们。”
王老师用力点了点头,周围的先生们也都纷纷应声,说一定会守住公平的底线,认认真真阅卷,绝不辜负工农考生的信任。
中午吃完饭,稍微歇息了一会儿,下午两点,林织娘准时去了高考命题中心。命题中心在阅卷中心的后院,是一栋单独的小楼,围墙更高,铁丝网更密,门口的守卫更多,保密级别比阅卷中心还要高。命题人员从一个月前进了这个院子,就再也没出去过,全程封闭管理,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直到高考结束,才能离开,连给家里打电话,都要在监察人员的全程监督下,只能说家常,不能提任何和命题相关的内容。
进命题中心的规矩更严,不仅要登记、交出所有的纸、笔、通讯工具,连身上的金属物品都要拿出来,过安检,哪怕是林织娘,也不能例外。陈小麦把两个人的钢笔、笔记本、工作证都交了出去,林织娘也把随身带的纺线锭子拿了出来,放在寄存处,按规矩过了安检,才走进了命题中心的小楼。
小楼里很安静,每个房间的门都关着,门口有监察人员值守,只能听到笔尖划过麻纸的沙沙声,连说话的声音都很少。命题组的组长苏明远先生,已经带着几个负责人在门口等着了。苏先生今年六十岁,头发全白了,但是精神矍铄,他以前是地主家的长工,也是靠扫盲班认了字,自学考上了大学,一辈子搞农业教育,在工农大学当了三十多年的教授,对工农考生的需求了如指掌,和林织娘是几十年的老熟人了。
“织娘,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苏明远笑着迎上来,和林织娘握了握手,语气熟络,没有半点客套,“我还以为你要等高考结束了才来,没想到你直接突击检查来了。”
“提前打招呼,还能看到你们真实的情况?”林织娘笑了笑,语气平和,“老苏,我今天来,就两件事:第一,检查命题的保密措施,有没有泄题的风险;第二,看看你们出的题目,有没有脱离工农实际,有没有偏向城里的孩子,有没有给工农子弟留公平的答题机会。别的客套话就不说了,先看保密措施,再看试卷。”
“没问题,都给你准备好了。”苏明远点了点头,侧身引路,“保密措施绝对没问题,从我们进这个院子开始,就没和外界联系过,所有的草稿纸,不管用没用过,都编号登记,每天晚上统一回收,两个人监督焚烧,全程有记录。命题人员的所有活动,都在监察人员的监督下,绝对没有泄题的可能。试卷的初稿已经定了,正在最终审核,你正好帮我们把把关,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林织娘跟着苏明远,先检查了命题中心的保密管理。进出登记、人员管理、草稿纸回收销毁、试卷的保管封存,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疏漏。她特意翻了草稿纸的销毁记录,每一天的记录,都有两个监督人员的签字,还有焚烧的视频记录(均平年间已经有了简单的录像设备),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问题。她又去了命题人员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两个人一起工作,互相监督,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所有和命题相关的材料,都有编号,不能带出房间半步,管理得极其严格。
“保密措施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辛苦你们了。”林织娘检查完,脸上满是认可,对着苏明远和命题组的先生们说,“高考是全国工农百姓最看重的事,成千上万的孩子,一辈子的机会都在这几张卷子上,保密工作是底线,绝对不能出半点问题。你们守在这里一个月,不能回家,不能和家人联系,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苏明远笑着摆了摆手,“能给全国的工农孩子出题,是我们的荣幸。我们都是工农出身,知道读书的机会有多不容易,绝对不会坏了规矩,绝不会辜负孩子们的信任。”
接着,苏明远带着林织娘去了最终审核室,桌子上摆着已经定好初稿的高考试卷,分科目装订好,语文、数学、政论、农业基础、工业基础,一共五门科目,每一张卷子都清清楚楚。林织娘坐下来,拿起语文试卷,一页一页仔细看着,从前面的基础知识,到后面的阅读题,最后停在了作文题上。
作文题是“论城市公共交通的发展与民生改善”,林织娘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指尖敲了敲作文题,抬头看着苏明远,语气带着几分严肃:“老苏,这个作文题,是谁出的?你们有没有想过,偏远公社的孩子,一辈子没出过山区,没见过城市的公共交通,甚至连公交车都没坐过,他们怎么写这个题目?”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出题的先生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紧张。苏明远叹了口气,解释道:“织娘,这个题目,我们之前也讨论过,有先生提出来,这个题目太偏向城市了,工农考生没接触过,不合适。但是也有先生觉得,高考是选拔人才,要有区分度,要考察学生对国家发展的了解,城市公共交通是民生发展的重要部分,这个题目能看出学生的眼界和思考能力,所以最后还是定了这个题目。”
“眼界和思考能力,必须要靠城市的东西才能看出来?”林织娘放下试卷,看着在场的所有命题先生,语气直来直去,“咱们的高考考生,近六成是公社的社员、工坊的工人,是偏远山区的工农子弟,他们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去过京北府,没见过城市的公交车、电车,他们怎么去论城市公共交通的发展?他们没见过,没接触过,根本没话可写,哪怕他们再有想法,再有能力,这个题目,他们从一开始就输了。这叫什么公平?这不是选拔人才,这是把工农子弟,直接拦在了门槛外面。”
她拿起桌上的考生数据,放在众人面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均平三十六年的高考,偏远公社考生的语文作文平均分,比城区考生低了整整二十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作文题考的是城市里的东西,他们根本没接触过。咱们均平革命,推翻了地主资本家,就是为了让工农百姓能有公平的机会,能和城里的读书人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你们出这样的题目,不是又把工农子弟,推回了以前的老路吗?”
屋子里的先生们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出这个作文题的先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一直在京北府的学堂里教书,没去过偏远公社,他红着脸站起来,对着林织娘躬身道:“林议事长,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一直在城里教书,太久没下基层了,不知道偏远公社的孩子没见过城市公共交通,是我脱离了实际,这个题目不合适,我愿意接受批评。”
“批评就不用了,把题目改了就好。”林织娘的语气缓和了下来,看着他说,“年轻人,不是你错了,是你太久没和工农百姓打交道了,不知道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咱们出题目,不能只站在城里学堂的角度,要站在全国大多数考生的角度,要让不管是城里的工人,还是乡下的社员,都有话可说,都能写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才是公平,这才是选拔人才的初衷。”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继续说道:“我十三岁进纺织工坊,一天学没上过,均平革命后,扫盲班的老师教我认字,一开始教的都是‘纺车’‘棉布’‘工农’这些我天天接触的东西,我学得很快,记得很牢。后来有个先生,教我‘皇宫’‘电车’这些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我怎么学都记不住,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读书考试也是一个道理,题目必须贴合工农的生活,必须让他们有话可说,才能真正选出有真才实学的人,而不是只会死读书、背条文,脱离实际的人。”
“织娘,你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脱离了工农实际。”苏明远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愧疚,“这个作文题,我们立刻改,改成贴合工农实际的题目,让所有考生都有话可说。我们之前讨论过一个备选题目,叫‘我身边的均平变化’,不管是城里的工人,还是乡下的社员,都能看到身边的变化,都能写出自己的真实感受,你觉得这个题目怎么样?”
林织娘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题目好,不设门槛,不管你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不管你是工人,还是农民,都有话可说,都能写出自己的真实经历和想法,能真正看出一个人的思考能力和认知水平,不会因为出身、生活环境,就被拦在门外。”
在场的先生们也都纷纷点头,觉得这个题目更合适,立刻就把作文题改了过来,重新排版印刷。林织娘又把剩下的几张试卷,数学、政论、农业基础、工业基础,都一一仔细看了一遍。大部分题目都贴合工农实际,数学题考的是田地面积计算、工坊产量核算,都是工农百姓日常能接触到的内容;政论题考的是均平思想的核心、工农权益的保障,都是自学考试、学堂里教过的内容;农业基础、工业基础,更是贴合公社、工坊的实际,都是实实在在的生产知识,没有半点脱离实际的空泛内容。
只有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城市工厂的流水线生产核算,林织娘指了出来,让命题组改成了公社农田的灌溉、产量核算,更贴合大多数工农考生的实际。其余的题目,都没有问题,林织娘看完之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题目整体出得很好,贴合工农实际,没有空泛的内容,能真正考出学生的真才实学。”林织娘放下试卷,看着命题组的先生们,语气诚恳,“辛苦你们了,为了全国的工农考生,你们在这里封闭一个月,反复打磨题目,就是为了给孩子们一个公平的考试机会,我代表全国议事会,代表所有的工农考生,谢谢你们。”
先生们都连忙摆手,说这是自己应该做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们在这里封闭了一个月,反复修改题目,就是为了守住教育公平的底线,能得到林织娘的认可,能真正帮到工农考生,他们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林织娘又和命题组的先生们聊了很久,聊基层学堂的情况,聊工农考生的学习难点,聊以后的命题方向,先生们都畅所欲言,提了很多建议,林织娘都认认真真记在了心里,说回去之后,就让议事会和学部,落实这些建议,给基层学堂更多的支持,给工农考生更多的学习机会。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夕阳透过窗户,洒进了屋子里,金色的光落在试卷上,落在先生们的脸上,满是温暖。林织娘起身告辞,苏明远带着先生们把她送到了命题中心门口,她拿回了自己寄存的纺线锭子,攥在手里,对着众人说:“高考的事,就拜托各位了。一定要守住保密的底线,守住公平的底线,给全国的工农考生,一个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考试机会。”
“林议事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守住底线,绝不辜负您的信任,绝不辜负全国的工农考生。”苏明远和先生们齐齐应声,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含糊。
林织娘点了点头,和陈小麦一起,走出了学部大院。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街道上,满是烟火气。街边的菜摊已经收了,工坊的女工们下班了,三三两两结伴回家,手里拎着刚买的菜,说说笑笑;便民公交缓缓驶过,里面坐满了下班回家的百姓;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烤红薯的甜香裹着晚风飘过来,满是生活的气息。
林织娘和陈小麦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街边,没有立刻骑上去。林织娘手里攥着那个磨得光滑的纺线锭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看着街边的景象,心里满是安稳。
“林议事长,咱们现在直接回家吗?”陈小麦轻声问。
“不着急,慢慢走一走。”林织娘笑了笑,看着街边放学的孩子,背着布包,蹦蹦跳跳地跑过,嘴里背着刚学的课文,声音清亮,“小陈,你看这些孩子,多好啊。咱们均平革命之前,工农百姓的孩子,哪有机会读书?地主家的孩子能进学堂,资本家的孩子能留洋,工农的孩子,只能去地里干活、去工坊做工,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好了,公社有学堂,工坊有扫盲班,不管是工人的孩子,还是农民的孩子,都能有书读,都能通过考试,改变自己的命运,这就是咱们拼了一辈子命,想要的日子。”
陈小麦用力点了点头,他自己就是从西山公社出来的,爹娘都是普通的社员,要不是均平年间的公社学堂,他根本不可能考上百姓大学,不可能走到今天。他看着林织娘,语气带着几分激动:“林议事长,您说得对,要是没有均平革命,没有工农教育,我现在还在西山公社的地里干活,连认字的机会都没有。我一定会跟着您,守住工农的权益,守住教育的公平,绝不让以前的日子再回来。”
林织娘笑了笑,没再多说,跨上自行车,脚蹬子一踩,车子稳稳地驶了出去,陈小麦连忙跟上。两辆车顺着路灯照亮的街道,慢慢往百姓小区的方向骑,晚风拂过,带着街边洋槐树的花香,带着烤红薯的甜香,满是安稳的烟火气。
均平三十七年的五月,就要过去了。田垄里的晚播玉米,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苗;自学考试的试卷,安安静静地封存在保密室里;高考的命题,已经进入了最终的收尾阶段。林织娘骑着自行车,手里攥着那个纺线锭子,心里清楚,她要守的,不只是这一场两场考试的公平,是工农百姓一辈子的盼头,是均平革命的根脉,是大明江山最坚实的根基。
她会一直守下去,就像她年轻时在纺织工坊里,领着女工们罢工的时候一样,就像她跟着工农队伍,走南闯北的时候一样,一辈子站在工农百姓这边,守住他们的权益,守住他们的盼头,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走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