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决于一件事？
哪件事？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在万众瞩目之下，朱标缓缓吐出了答案。
“取决于格物院，能有多少人才。”
人才？
这两个字一出口，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朱标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开始详细地描述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以为，这完整版本的‘千里传音机’，是何等样的神物？”
“它不是画一道符，念几句咒，就能凭空造出来的。”
朱标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种知识的厚重感。
“想要造出它，首先，需要一批能够制造出高纯度琉璃的工匠，需要他们能将琉璃拉成细如发丝的丝线，还要将薄如蝉翼的金箔银箔，严丝合缝地包裹在特定的器具上。”
“其次，需要一批精通算学的算师。他们要学习一种全新的算学，我们称之为‘格物新学’。他们需要计算出电流、电压、电阻……哦，这些都是新学的名词，诸位不懂也无妨。总之，那是一套相当复杂的计算体系，错一个小数点，整个‘千里传音机’就会变成一堆废物。”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需要一批真正理解‘电’为何物的格物学者。他们要明白，为何毛皮摩擦琉璃棒能生电，为何金属能导电，而木石不能。他们要知道如何储存它，如何控制它，如何让它按照我们的意愿，去传递讯息。”
“而掌握这一切，绝非一日之功。”
朱标看着众人，总结道：“每一名能参与到‘千里传音机’制造的人，都至少需要经过三到五年的刻苦钻研和学习，而且必须是天资聪颖之辈。这，就是我说需要几十年的原因。”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他们本以为所谓的“千里传音机”，是朱标从某个仙人那里得来的法宝。
现在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随心所欲的法宝！
这是一门学问！
一门比儒学更艰深、比道法更玄奥、比佛理更复杂的全新学问！
这番话，非但没有劝退众人，反而让“格物”这两个字，在他们心中的分量，瞬间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层次。
高深！
莫测！
而那台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千里传音机”，也因此显得愈发珍贵，愈发令人向往！
人群中，那几名主动赶来格物院的炼丹道士，听完朱标的描述，个个面如金纸，眼神中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决绝”的东西。
下一刻。
为首的那名老道士，猛地一咬牙，再次出列。
他没有再作揖，而是“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殿下！”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破釜沉舟的决然。
“小道痴迷黄白之术半生，炼汞烧铅，耗尽心血，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
“今日得见殿下所言之‘格物’大道，方知宇宙之浩瀚，学问之无穷！我等从前所学，皆是虚妄！”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一种幡然醒悟的激动。
“小道不怕辛苦，不怕艰难！我等愿入格物院，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扫地劈柴，端茶送水，什么都行！只求……只求能有机会，参与这‘千里传音机’之研发，窥得大道万一！”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
“我等不怕辛苦，愿入格物院！”
他身后的那几名道士，也仿佛被瞬间点燃，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同样的呐喊！
那声音，洪亮、坚定，充满了对未知真理的无限渴望。
这一幕，把周围的年轻官员们，全都看呆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下意识地觉得，这几个道士简直是异想天开。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千里传音机”是何等的国之重器？机密中的机密！
殿下刚才用“百工大考”当借口，就是委婉地拒绝了大家，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你们几个野道士，还敢顺杆子往上爬？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朱标会再次婉拒的时候。
朱标看着跪在地上，一脸狂热的道士们，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好。”
一个字，风轻云淡。
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好？
同意了？！
就这么……同意了？！
那些年轻官员们彻底傻眼了。
朱标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父皇今日请诸位道长入宫，本就有此意。格物院求贤若渴，几位道长既然有心向道，我，自然欢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现在，便可随格物院的刘道长，去亲身体验一番‘千里传音’。但是，有言在先。”
“一旦加入格物院，此生便要为格物之道尽瘁，其中的清苦和枯燥，远非外人所能想象。”
“并且，你们也将失去参加‘百工大考’，将来直接获得官位的机会。你们，可想好了？”
这是最后的考验。
前途，还是真理？
对于这群已经将半生都投入到虚无缥缈的“长生”和“点金”中的炼丹士而言，这个选择，根本不需要思考！
“多谢殿下成全！”
老道士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无尽的狂喜。
“我等愿意！我等愿意！！”
功名利禄，与亲手触摸“仙法”，亲眼见证“神迹”，甚至亲自参与制作“神技”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那简直就是粪土！
旁边的官员们，看着这几个激动得快要昏过去的道士，再看看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等……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一个年轻御史，茫然地眨了眨眼，悄悄拉了拉旁边同僚的袖子。
“那个……张兄，我有点乱，你帮我捋一捋……”
“咱们今天……进宫来是干嘛的来着？”
那个姓张的官员，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喃喃自语道：“好像……好像是来死谏，劝陛下和殿下不要沉迷修仙炼丹，裁撤格物院的……”
“对对对！”年轻御史点点头，“可现在……人家没炼丹，在搞‘格物’。还……还当着咱们的面，把几个专业的炼丹师给策反了，收编了……”
“那……那咱们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
这个问题，问住了在场所有前来“死谏”的文官。
我们是来砸场子的。
结果场子没砸成，自己家的世界观被砸了个稀碎。
这叫什么事儿啊！
御史赵勇，就是那个被“铁变铜”彻底折服的年轻人，此刻紧紧地握着拳头。
他的目光中，没有了其他同僚的茫然和尴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到极致的羡慕，和一丝丝的懊悔。
他羡慕！
他羡慕那些道士，可以立刻抛下一切，投身到这项足以改变世界的伟大事业中去！
而自己呢？
身为朝廷命官，身负儒家教条，被条条框框束缚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一个“我愿意”都喊不出口！
就在这时，朱标对着一直站在旁边的刘渊然，使了一个眼色。
刘渊然心领神会。
他走到那几名欣喜若狂的道士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微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几位道友，请随贫道来。”
在满殿官员那羡慕、嫉妒、茫然、震撼的复杂注视下。
那几名刚刚还是“江湖骗子”的道士，此刻却一个个昂首挺胸，脸上焕发着得窥大道的圣光，仿佛脚下踏上的不是宫殿的台阶，而是一条直通天界的通天大道。
他们跟着刘渊然，昂然向着偏殿之外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奔赴理想的决绝。
而殿内的文官们，则像一群被时代抛弃的孤儿，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