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整个雅间的空气，瞬间就变了。
“咳！咳咳！”
常遇春咳嗽了几声，
他刚夹起一大块在红油里滚了许久的羊肉，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被沐英这句话给呛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主帅没了，部队还能打？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他常遇春纵横沙场，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身先士卒，一马当先！
他就是那军中的魂，是那杆永不倒下的旗！
旗要是倒了，军心散了，那还打个屁的仗？不当场炸营就算训练有素了！
他本能地就想梗着脖子反驳，这比说他常遇春打仗不行还让他难受。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脑子里，“砰”的一声，仿佛又响起了那燧发火铳的轰鸣。
那玩意儿，他可见识过威力。
三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隔着二三十步外，都能把一个壮汉的身体打个对穿！
他常遇春是猛，是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可他也是肉长的！
要是敌人也有这种武器，在他正冲得起劲，暗地里钻出个拿着这玩意的老六，对着自己来上那么一下……
常遇春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嘴里的那块肉顿时不香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李先生拿出来的这些“仙器”，从根子上，就在颠覆他这种猛将的价值！
以前，他是战场上的核心。
现在，一个躲在后面的小兵，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引以为傲的个人勇武，在这些神鬼莫测的手段面前，似乎……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既然一个小兵都能用仙器干掉一个大将，那李先生有法子，让一支没了大将的军队继续打仗……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常遇春费力地将嘴里那块已经嚼烂的肉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原先的不忿和匪夷所思，已经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困惑，是震撼，更是一种近乎于饥渴的探求。
就好像一个练了一辈子拳脚的武夫，突然看见有人御剑飞行一样。他搞不懂，但他大受震撼，而且他想学！
朱元璋刚刚端起茶杯，准备润润有些被羊肉烫到的喉咙，听到沐英这话，手猛地一抖，茶水都洒出来几滴。
他豁然转头，看向自己的义子。
好小子！
英儿这小子，真是敢想敢问啊！
咱都没想到这一层！
是啊，李先生的脑子里，肯定还藏着这种这种通天的法子！
一瞬间，朱元璋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目光炯炯地射向李去疾，那眼神里的渴望，比刚才强烈了十倍！
他戎马一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太清楚这是什么概念了。
这天下间，哪有那么多真正意义上的以弱胜强？
更多的时候，所谓的“弱者”，不过是用了某种法子，或是奇袭，或是离间，或是斩首，让“强者”那边的军队，指挥层和下层部队彻底脱节！
让那庞大的军队，自己乱了起来！
他朱元璋自己，就是玩这个的祖宗！
当年的鄱阳湖，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楼船蔽日，何其强盛？咱是怎么赢的？不就是靠着火船冲阵，一把火烧得他首尾不能相顾，指挥彻底失灵，六十万大军自己就先崩溃了！
一支军队，主帅就是脑袋，士卒就是手脚。
脑袋掉了，手脚再孔武有力，也只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大明军队要是获得了这种方法，让手脚在没有脑袋的情况下，还能自己动，自己打……
那战斗力，何止是翻几倍？！
刚才的“鸳鸯阵”，是给军队打下了坚实的地基，是保证了这支军队的下限，保证了哪怕是个庸才来带兵，也不会一触即溃。
而这个新法子，是直接掀了军队战力的天花板！
是能无限拔高这支军队上限的神技！
旁边的朱标，也是一脸错愕。
他看看一脸期盼的沐英，又看看眼神放光的父皇，心里哭笑不得。
我的天，沐四哥啊！
你这可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这“鸳鸯阵”还没捂热乎呢，你就开始惦记下一个了？
就不怕把大哥给问烦了？
然而，李去疾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
被沐英这个问题，给问得愣住了。
如何让部队失去主帅还保持战斗力？
在李去疾的知识体系里，古代步兵的战斗指挥体系，发展到戚继光这里，其实已经到了一个瓶颈。
再往后，随着火器的飞速发展，那种冷兵器时代的密集阵型，就开始慢慢退出历史舞台了。
连战争的形态，都彻底改变了。
所以，戚继光这种多兵种协同、小集团作战的理念，已经算是冷兵器时代的巅峰之作了。
但即便如此，戚家军一旦失去主帅，也会变成一盘散沙。
李去疾的脑子飞速运转，开始在自己那庞杂的历史军事知识库里疯狂搜索。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说“没有了，我刚才说的已经是顶峰了”。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刹那。
一个名词，毫无征兆地，如同闪电般，从他的脑海深处一跃而出，直接蹦到了他的嘴边。
那是一种刻在另一个灵魂记忆里，代表着一个时代步兵战术巅峰的战术体系。
那是一种将战术执行，下放到最小作战单位，化繁为简，却又威力无穷的理念。
李去疾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完全是本能地，就把那三个字，轻声地，念了出来。
“三三制……”
李去疾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不再是鸳鸯阵那样严整的队列，而是白雪皑皑i的崇山峻岭，是炮火连天的焦灼阵地。
后世的敌人，一开始根本没搞懂这种战术，他们惊恐地将其称之为“人海战术”。
可那哪里是人海？
那分明是无数把锋利的手术刀，在最优秀的战场外科医生指挥下，进行的一场场精准到极致的切割手术！
一个战斗小组被火力压制，侧翼立刻就会有另一个小组悄无声息地摸上来，敲掉机枪阵地。
你以为你挡住了一波攻击，可你的后方，你的侧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钻出几个神出鬼没的士兵，用一连串的手榴弹让你彻底崩溃。
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子弹会从哪个方向飞来的恐惧，足以让任何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丧失斗志。
它不是靠将领的勇武，也不是靠某个英雄的灵光一现。
它靠的是将战术思想，彻底灌输到每一个最普通的士兵脑中，将权力下放到每一个三人战斗小组！
它让每一个拿起武器的农家子弟，都变成战场上最冷静、最高效的猎人。
李去疾在心里又想起那个有名的故事。
三个人，俘虏了整整两百个敌人！
甚至还说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史册的凡尔赛名言：
“敌人不但不投降，还敢向我方还击！”
这可不是什么孤例！
在那场震惊世界的立国之战中，一个战斗小组打败甚至俘虏十余人以上的情况，简直是家常便饭，寻常得都懒得记入战报！
这不是阵法。
这是一种思想，一种理念，一种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所有军事常识的恐怖存在！
李去疾在心里感慨万千，心神激荡。
而他这副愣住出神的表情，落在朱元璋和沐英的眼中，却完全成了另外一番味道。
在他们看来，李先生这副表情，分明是……
说漏了天机之后的懊恼！
果然有！
真的有这种神仙法门！
朱元璋与沐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与震撼。
而且，听李先生这反应，看他这表情……这东西，恐怕比“鸳鸯阵”还要厉害得多得多！
甚至，这可能已经不是凡间的战法，而是某种不能轻易示人的“天机”！
朱元璋和沐英，不约而同，重复李去疾的话。
“三……三……制？”
他们完全不明白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三三得九？
跟算术有关？
还是说，三个阵法合在一起？
不管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这三个字，听起来是那么的朴实无华，甚至有点土气。
可从李先生口中说出来，再配上他那复杂的表情，就瞬间被赋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而又强大的魔力！
沐英激动得浑身都在轻颤，但他死死压制着自己的冲动，
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位无意间泄露了天机的谪仙人，让他把话又收了回去。
朱元璋的心跳，也在一瞬间漏了半拍。
他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可茶杯里那几片上下沉浮的茶叶，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整个雅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去疾才从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思绪中抽离出来。，
他眨了眨眼，眼前重新聚焦出朱元璋、沐英和常遇春那三张盯着自己、神情各异的脸。
“怎么回事？”
李去疾有些纳闷地环视一圈。“大家怎么都不吃了？”
朱元璋见李去疾回过神，在心里缓缓松了一口气，随即，用一种尽可能平缓，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先生……”
“这个……‘三三制’……”
“它……又是个什么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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