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和沐英面面相觑,眼神里有些茫然。
土地?改革?
这两个词他们都懂,可凑在一起,是个什么意思?土地还能怎么改?怎么革?难不成还能翻个面儿不成?
而朱元璋身子猛地一震,
他上次听李先生讲故事就知道这件事,张麻子把地主的地分给了穷人。
所以他立刻就意识到,张麻子夺取天下后,进行的“土地改革”的要做的是什么事情。
但是,这件事是张麻子建立“新世界”的“根基”,
只怕不是一句“分田地”就能简单概括的!
李去疾看着几人或茫然或震惊的表情,笑了。
他拿起筷子,从滚沸的铜锅里,夹起一片刚刚烫熟的羊肉,在蘸料里滚了一圈,放进嘴里,美滋滋地嚼着。
“马大叔,铁牛兄弟,你们别这么紧张。”
李去疾咽下羊肉,又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说道:“这‘土地改革’,说白了,道理很简单。”
他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
“咱们今天吃的这顿火锅,菜啊,肉啊,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或是靠地里长的草料喂出来的,对吧?”
众人下意识点头。
“那问题就来了。”
李去疾的语气,像个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又带着点说书人的玩味。
“种地的人,是谁?是天天下地,脸朝黄土背朝天,流血流汗的农民兄弟。”
“可地,是谁的?”
“是那些坐在家里,摇着扇子,喝着香茶,一年到头脚都不沾泥的地主老爷的。”
“这就好比啊,咱们这桌子菜,明明是马大婶辛辛苦苦洗好、切好、端上来的。结果呢,咱哥几个吃肉,吃得满嘴流油,最后就给马大婶喝口汤,甚至汤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你们说,这道理,它对吗?”
这个比喻,太通俗了。
也太扎心了!
常遇春那张黝黑的脸,有些涨红了!
他呼出一口气,说道:
“不对!”
他原本嗓门洪亮,但这两个字的声音,却显得有些低,
但谁都能听出,其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当然不对!凭什么!”
李去疾的话,勾起了常遇春的回忆,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乡下,食不果腹的穷小子。
“俺小的时候,俺爹娘就是这么活活累死、饿死的!”
“一年到头,从天亮干到天黑,种出来的粮食,九成都要交上去!剩下那一成,都不够一家人塞牙缝的!可地主家养的狗,顿顿吃的都是白面馒头!”
“俺就想不通!凭什么!那地,明明是俺们家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那粮食,是俺们一粒一粒收回来的!凭什么到头来,俺们连肚子都填不饱!”
“凭什么!”
声音依旧很低,但其中蕴含的,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最原始、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愤怒和不解!
沐英低下了头,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是孤儿,很小就被朱元璋收养有了依靠,没经历过常遇春那样的苦,但也见过太多类似的惨状。
马皇后和朱标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不忍和悲悯。
朱元璋看着压抑怒火的常遇春,一言不发。
但他那放在桌下的手,却早已攥成了拳头。
常遇春说的,他又何尝不懂?
他朱重八,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要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造反?
李去疾等常遇春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所以,张麻子做的‘土地改革’,就是要纠正这个‘不对’。”
“他的道理,就一句话。”
李去疾伸出一根手指。
“谁种地,地就是谁的。”
“把那些地主老财手里,成千上万顷的土地,全部分给那些没有地的,或者地不够种的农民!”
“不看你祖上是谁,不看你有没有钱,只看你是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庄稼汉,是不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这就叫,耕者有其田!”
常遇春愣住了,他喃喃地重复着:“耕者……有其田……”
这五个字,仿佛有无穷的魔力,让他那颗被怒火和不公填满的心,瞬间找到了归宿。
对!
就该是这样!
谁种地,地就是谁的!天经地义!
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
另一边,沐英的反应,却有些不同,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先生……”
沐英站起身,对着李去疾深深一揖,语气严肃。
“先生故事中的此法,确是万民之福,功在千秋。”
“但是……”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其一,自古以来,士绅地主,盘根错节,乃是朝廷安稳地方的根基。张麻子这般行事,等同于掘了所有读书人和大户的根。他刚刚得了天下,根基未稳,就不怕这些人联合起来,拼个鱼死网破,让这天下,再度大乱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常遇春兴奋的气球。
是啊!
那些士绅地主,可不是待宰的肥羊!他们有钱,有人,有关系,甚至有自己的家丁护院!你动他的地,那真是比杀了他爹娘还让他难受!他们能不跟你拼命?
到时候,烽烟四起,这天下,怕是又要乱了!
沐英没有停顿,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要命的问题。
“其二,跟随张麻子打天下的那些功臣猛将,那些从龙之臣,他们浴血奋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封妻荫子,加官进爵,分得土地田产,光宗耀祖吗?”
“如今,天下打下来了。张麻子非但不赏赐土地,反而要把天下的地都分给百姓。那……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能甘心吗?”
“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被骗了,被利用了?会不会……心生怨怼,甚至,拔刀相向?”
常遇春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了。
他皱着眉,陷入沉思。
是啊……他光想着穷人解气了,却忘了,这世上,还有另一拨人。
一拨是敌人。
一拨是……自己人!
把敌人的根刨了,敌人会跟你玩命。
不给自己人想要的,自己人,也可能会跟你玩命!
这……这是一个死局啊!
朱元璋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无声地,在心里为沐英喝了声彩。
好小子,问到点子上了。
这,也正是咱最想问,也最不敢问的问题啊!
打天下,靠的是勇猛,是杀伐。
可治天下,靠的是平衡,是妥协,是……分蛋糕!
怎么把蛋糕分得让所有人都满意,或者说,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这才是最大的学问!
他朱元璋,为什么登基之后,要大封功臣,给他们爵位,给他们田地?
不就是为了堵住这些骄兵悍将的嘴,让他们安安分分地享受荣华富贵,别再想着提刀造反吗!
可这个张麻子……
他不光把敌人的蛋糕抢了,连自己兄弟的蛋糕,都给分了?!
这……
这怎么可能坐得稳江山?
他看着李去疾,目光灼灼。
他想看看,这位谪仙人,口中的那个“张麻子”,到底是如何解决这个千古无解的死局!
只见李去疾,不慌不忙地拿起筷子,从面前那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火锅里,夹起一片刚刚烫熟的青菜。
他吹了吹气,然后,送进了嘴里。
“嗯,好吃。”
他甚至还享受地眯了眯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副悠闲自得的模样,和屋里紧张的气氛,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常遇春都快急死了。
我的先生哎!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吃上了!
“咳。”
李去疾吃完青菜,又端起茶杯润了润喉,这才笑着看向众人,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杞人忧天的孩子。
“你们啊,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他指了指沐英,笑道:“英子兄弟,你提的这两个问题,确实是关键。”
“但如果,你们刚才听我讲完他们是怎么打天下的,那这两个问题,也就不成问题了。”
众人一愣。
朱元璋的心头,猛地一动。
李去疾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开始解答第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