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猛地转头看向朱标，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理当如此”表情的义父朱元璋。
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沐英自问也是带兵打仗的好手，设伏、佯攻、离间计，这些他都懂。
可他娘的，卖个东西而已，怎么还用上兵法了？
而且这套路，一环扣一环，连对手的反应都算计得死死的！
李善长堂堂大明左丞相，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人家戏台上的头号“托儿”？
沐英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标弟……你们这……”
朱元璋看着沐英那副傻掉的模样，轻咳一声，背着手，老神在在地开了口。
“这算什么？李先生说过，这叫舆论战。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不把人心给他拿捏住了，再好的东西也卖不出价钱。”
老朱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沐英彻底无言以对。
他看着眼前笑得像狐狸的标弟，和一脸高深莫测的义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认识他们了。
怎么感觉……义父和标弟，都变得有些……阴险狡诈了？
标弟还好说，毕竟失踪三年，加上今年自己不在京城，已经四年没见过了，
可义父去年的时候，好像还不是这样的啊？
就在沐英怀疑人生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是马皇后。
只听她柔声笑道：
“英儿，你今年一直没在应天府，可是错过了不少新鲜事。李先生教了你父皇和标儿不少新东西呢。”
“等这事完了，回宫里，在你回福建之前，我们一家人，可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
“都别发愣了！”
刘渊然不再搭理李善长，猛地一挥手。
“继续动手！”
一声令下，那些刚才还被李善长骂得狗血淋头的工匠们，瞬间动了起来。
他们两人一组，抬起那些巨大的“水晶板”，脚步如飞。
这一次，所有围观的人都冷静了下来，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工匠们劳作，顿时发现了他们之前没注意的地方。
那些工匠的动作，看似粗鲁，实则稳健到了极点！
“起！”
“落！”
“合！”
伴随着一声声整齐的号子，一块块巨大的水晶板，被精准地嵌入了木框的凹槽之中，然后装上楔子，卡紧。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只要仔细看就能明白，这是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专业和效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到了此刻，就算是傻子也看明白了。
人家，根本就不是粗鲁。
人家，是胸有成竹！是对这材料的特性，了如指掌！
胡惟庸的脸，有些发红，暗自庆幸，刚才自己没说太多话。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这些工匠真的是专业的啊！
李善长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复杂。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工匠的动作，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
一座木头为基架，墙面通体透明，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光泽的“水晶宫殿”，便拔地而起！
它静静地矗立在格物院的门口，像是一件不属于人间的艺术品。
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象的美丽，给震撼得失了神。
“神迹……这真是神迹啊……”
不知是谁，喃喃地说了一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震撼中时，一个眼尖的百姓，忽然指着旁边，发出一声惊呼。
“快看！那……那里还剩下好多！”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在搭建好的玻璃房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块同样大小的水晶板。
显然，这是备用的，或者说，是多出来的。
一瞬间，所有富商权贵的眼睛，都亮了。
那眼神，就像是饿狼看到了羔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渴望。
冬天能不能种菜，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并不关心。
但是，用这种如此通透，顶级品质的“白水晶”，在自己家里也盖上一间屋子，哪怕只是镶嵌一扇窗户……
那得是何等的体面？何等的荣耀？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李善长也则是思考得更深入。
虽然不知道皇上是怎么弄来这么多白水晶，但这剩下的水晶板要是能收入国库……
不对！
李善长猛地回过神，看向“四时长春庐”。
这种品质这么好的“白水晶”确实值钱，可数量一多，肯定会出现贬值。
可是！
这“四时长春庐”真能做到违背天时，在冬天种植出果蔬的话……
那这些水晶板的价值……
就在李善长思考的时候，珠宝商徐大福，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奋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跑到刘渊然面前，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仙长！仙长！”
“您看……这些多出来的‘仙板’……它……它卖吗？”
而远处街角的朱标，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沐英，轻声道：
“四哥，你看。”
“陷阱，已经挖好了。”
“鱼儿，自己上钩了。”
……
珠宝商徐大福的声音不大，但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凉水。
“滋啦”一下，全场所有富商权贵的心火，全炸开了！
对啊！
那“四时长春庐”能不能冬天种菜，那是格物院的事，是朝廷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这剩下的几十块“仙板”，那可是实打实的宝贝！
能摸得着，能带回家的宝贝！
一时间，无数道火辣辣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刘渊然身上，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刘仙长，您开个价！”
“是啊仙长！这等宝物，放在这里也是浪费，不如卖给我们，也好让它有个好去处！”
“我出五千两！买一块！”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扯着嗓子就喊。
“五千两？你打发叫花子呢！”另一个衣衫华丽的布商当即嗤笑一声，“这等门板大的无瑕水晶，五千两就想拿走？我出八千两！”
“一万两！”
徐大福急了，他第一个问的，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远处的街角，沐英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着这群为了几块“板子”争得面红耳赤的富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就想不明白了，这玩意儿，除了好看，还有啥用？
值一万两？
这可是一万两白银啊！足够他麾下一千名士兵一年的粮饷了！
朱标看着沐英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低声笑道：“四哥，别急，这才刚开始。”
“鱼儿上钩了，总得有个人，来把这池子水搅得更浑一点。”
话音刚落。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咆哮。
“都让让！都让让！让我到前面去！”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我是忠勇侯！都让开，谁敢挡我的路！”
这声音，嚣张，跋扈，还带着一股子市井的油滑气。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簇新侯爵袍服的胖子，正迈着八字步，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挤了进来。
不是王胖子，还能是谁？
胡惟庸看见王胖子，眼皮子就是一跳。
这个家伙怎么也来了？
这位忠勇侯，出海找到了那处神秘大陆，然后回来靠着一张嘴，把皇上哄得龙颜大悦，这才封的侯。
说白了，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商人！
可偏偏，人家现在是侯爷，正儿八经的超品爵位，虽然没实权，但名头大得吓人。
李善长也皱起了眉头，他素来看不上这种靠投机取巧上位的人，只是碍于皇上的面子，不好发作。
王胖子可不管别人怎么想。
他挤到最前面，先是装模作样地对着李善长拱了拱手：“李相爷，失敬失敬。”
然后，他眼珠子一转，看到了那个出价一万两的徐大福，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啧啧有声。
“我说老徐啊，你这珠宝生意，是做到头了？一万两，就想买这等神仙才能用的宝贝？”
王胖子一指那晶莹剔透的玻璃房。
“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天上的琉璃宝殿掉下来的一角！你拿一万两就想买？你这是在侮辱这宝贝，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徐大福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敢反驳。
人家现在是侯爷，虽然只是个名头，但民不与官斗，他招惹不起。
王胖子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猛地一转身，对着刘渊然，一拍胸脯，声如洪钟！
“刘道长！”
“这些板子，本侯，全要了！”
“你开个价吧！本侯今年得了皇上赏赐，正愁没地方花呢！正好，拿回去把我那侯爵府的窗户，全都换一遍！”
“我忠勇侯的府邸，就该用这等独一无二的宝贝！”
全场，寂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被王胖子这豪气干云的宣言给震住了。
全……全要了？
那可是几十块啊！
这得多少钱？
几个原本还想跟着叫价的官员，瞬间就偃旗息鼓了，他们可拿不出多少钱。
或者说，他们有钱也不能搞得太明显。
他们心里看不起王胖子，
可人家毕竟名义上是侯爵，他们也不能用权势压人。
尤其是，这位侯爷，看起来脑子还不太好使，一副暴发户的嘴脸，谁知道会不会当场发飙。
商人们也蔫了。
他们有钱，可他们没权啊。
王胖子这一手，似乎直接把所有潜在的竞争对手，全都拍死了。
沐英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他下意识地看向朱标，嘴巴张了张。
“标弟……这……这个人也是你们安排的？”
朱标笑而不语，只是给了他一个“你细品”的眼神。
沐英懂了。
这哪里是来买东西的？
这分明就是来抬价的！
用一个侯爵的身份，强行把这东西的价值，从“珍稀的商品”，拔高到了“身份的象征”这个层面！
果然。
王胖子的话，就像一颗炸弹，虽然炸懵了大部分人，却也点燃了另一小撮人心中的不忿。
“王侯爷好大的口气！”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