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今天的心情本来不错。
中书省的日常公务堆了半桌子,但真正需要他拿主意的不多。
左丞相称病在家,右丞相的位子空着,杨宪不在,他这个中书右丞就是衙门里说话最管用的人。
虽然名义上,还有两个参知政事能制衡他,但那两位仁兄也都是李善长派系的人,不会和他对着干。李善长不在,他们就跟被抽了龙骨的风筝似的,挂在那里好看,随风摆而已。
所以实际上,这段日子的中书省,就是胡惟庸的中书省。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归享受,活还是要干的。各地呈上来的文书一摞摞地摆着,胡惟庸翻得很快,多数看一眼标题就扔到左手边,那意味着“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偶尔有几份放到右手边,那是需要他亲自批复的。
凤阳府的文书单独归成一类。
不是因为凤阳有多特殊,而是最近那边闹旱灾,皇帝的老家出了事,谁敢怠慢?中书省上上下下都盯着凤阳的消息,生怕漏一份被御史参个“失察”。
胡惟庸抽出一份,看了眼封皮。
临淮县,知县陈守拙。走的正规驿站,公文通道,格式规矩。
他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拆开。
临淮县的赈灾事宜他已经安排好了,算算时间,运粮的赈灾队伍早就到了,这一次,陈守拙应该是来报告赈灾情况的。
他正想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然后归到左手边。
但下一刻,他的眼睛瞪大了。
“白莲教。”
胡惟庸的目光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又读了两行。
“粮商联手。”
再往下。
“京城有大人物。”
他把文书放下起身,走到值房门口,伸手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有三根弦同时绷紧了。
第一根弦:凤阳!皇帝的老家!淮西勋贵的根!这地方出了事,不是地方事务,是天家颜面。
第二根弦:“京城有大人物。”这句话不是写在什么密信里,不是口耳相传的谣言,它写在一份呈给中书省的正式公文里。盖了知县大印,走的驿站公文通道,登了收文簿,经了中书省的手,经了手就等于知道了,知道了就得办,不办就是包庇。
第三根弦:他胡惟庸现在是中书省里话事的人。
这三根弦绞在一起,绞出来的结论只有两个字:
甩锅。
这件事必须赶紧甩出去。不能砸在他手上,一天都不能多留。
胡惟庸重新坐下来,铺开一张纸,亲手把报告从头到尾抄了一遍。字迹工整,一字不差。
抄完之后,他把原件夹回档案封皮,放进公文匣里,锁上。
副本折好,收入袖中。
他换了便装,叫了马车,去李善长府上。
马车在街上晃悠,胡惟庸靠在车壁上,脑子没停过。
李善长称病这件事,他一直看在眼里。
最开始他信。毕竟人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好,朝堂上的事又烦,病一场很正常。
但最近有些奇怪。
他自己在京城撞见过两回。李善长最近出门很勤,而且不是去看大夫,也不是去寺庙烧香,是满京城地转悠。有一回像是在看铺面,站在一条街口左右比划。还有一回在东市那头的布庄门口,弯腰摸一匹棉布,摸了半天,脸上带着笑。
一个称病的丞相,天天往外跑,还笑。
胡惟庸琢磨了好几天,想过几种可能。
第一种:李善长真的想退了,找个买卖打发晚年。但这不像。李善长是什么人?他一天不摸权柄就跟鱼离了水似的,怎么可能真退?
第二种:在替家里的子侄张罗产业。也不太可能。他没必要亲自操这个心。
第三种:被什么人拉进了一桩生意。这个最说不通,满朝文武,谁有这个面子拉李善长入伙?
胡惟庸想不通。
但今天他顾不上想这些了。不管李善长在忙什么,眼下这颗雷比什么都重要。
整个中书省,只有李善长压得住这种事。
他胡惟庸不是压不住,是不能压。
只有李善长能碰。
毕竟李善长本身就是淮西的头。
马车停了。
李善长的府邸大门紧闭,但门房认得胡惟庸,立刻通传。
片刻后,一个下人引着他往后院走。
“老爷在后头。”下人说。
胡惟庸点了点头。他整了整衣襟,在心里组织了一下措辞。
怎么开口,怎么切入,怎么让李善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又不至于显得自己在推卸责任。
虽然他就是在推卸。
但不能让人看出来。
然后他踏进后院,愣了一下。
后院变了。
原本种着几棵桂花树的空地上,支起了两张大桌,桌上摊着图纸,图纸画得密密麻麻,有平面图,有立面图,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标注。桌脚下堆着布料样品,粗布、细布、锦缎,颜色不一。旁边是几块切割好的木料,长短不同,有的上面还刻了榫卯。
三四个下人在忙。一个在量布,一个在刨木头,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拿炭笔在一块白板上画什么。
而李善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蹲在地上,拿着一把尺子丈量一块木板。
他蹲着的姿势很奇怪。膝盖上绑着个什么东西,厚厚的,灰扑扑的,像是护膝但又不像普通护膝,里头似乎有硬东西撑着。靠这玩意儿的支撑,他蹲得很稳,起身的时候也比以前利索得多。
他嘴里念念有词:“三尺二不行,展示墙至少要四尺宽,不然挂不下六张……”
旁边一个老仆凑过来,小声说:“老爷,您歇歇吧,这些活让小的们……”
“你懂什么。”李善长头也不抬,“暗房和接待区之间必须隔两道门,不然漏光。我跟你说过三遍了。”
胡惟庸站在院门口,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暗房?展示墙?
他在心里快速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个老仆注意到了他,赶紧迎上来。老仆的脸上有一种憋了很久、终于逮着人说话的表情。
“胡大人您来了。”老仆压低声音,往李善长那边瞥了一眼,“老爷这几天……怎么说呢,精神头好得不正常。比那年领了封赏的时候还高兴。天不亮就起来,蹲在院子里量这个量那个,饭都顾不上吃。”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朝李善长膝盖上的东西努了努嘴:“那个物件,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胡惟庸看着那个护膝,又看看满院子的图纸和木料。
李善长终于抬起头来了。
他看到胡惟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朝堂上的笑。朝堂上李善长的笑是有分寸的,什么时候笑、对谁笑、笑到什么程度,全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工具。
见皇帝是谦微的笑,见同僚是周全的笑,见下属是不冷不热的笑。每一种笑都是磨了十几年的刀鞘,外头裹得体面,里头藏着铁。
但现在这个笑很松,很随意。
像个退了休的老头,见到晚辈上门串门。
“惟庸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布局图,正门开在哪里好……”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
因为他看到了胡惟庸的脸。
胡惟庸没有寒暄,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铁钉,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双手递过来。
沉默。
后院里刨木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刺耳。
李善长看向胡惟庸的手。
然后他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退潮。
像海水退去,沙滩上的每一粒砂石都被依次露了出来。先是眼角的纹路收紧了,然后是嘴角放平了,最后是下颌线绷直了。
“所有人出去。”
声音不大,但后院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没人问为什么,没人犹豫。下人们放下工具,鱼贯退出。那个老仆最后走,临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
李善长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
步伐变了。
刚才在院子里走路,是一种轻快的、带着点跳跃感的步子。
现在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都很沉,脚掌像是在碾什么东西。
胡惟庸跟在后头,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好像刚才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量木板的老头,和现在走在前面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不。
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前一个是脱了甲的将军,后一个是重新把甲穿回去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