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朱元璋准备启程返回应天府。
院子里,覃老汉正在和锦鱼说话。
“覃老伯,昨天那套软甲,我家老爷试了试,有些勒得慌。关键是感觉不是很结实,最多防住砍刀,防不住箭矢。”锦鱼板着脸,一本正经,“您这儿有没有质量更好的?价钱不是问题。”
覃老汉苦笑:“锦鱼姑娘,软甲这东西,就算在黑市也是有价无市。我那套还是找寨子里的老工匠专门定做的,已经算不错了。”
“那不行。”锦鱼摇头,“老爷要去云南,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这套软甲还不够好。”
覃老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甲胄是朝廷严管的军需物资,私藏重甲是要杀头的。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能弄到这一套已经是费了老大劲儿。您要是想要更好的,除非……”
他话说到一半,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除非去抢官府的军械库,或者找那些王公贵胄要。但这两条路,都不是覃老汉能走的。
锦鱼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
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老爷在云南遇到危险的画面。毒箭、陷阱、猛兽、土匪……每一样都能要人命。
李去疾走过来,看到锦鱼眼眶泛红的样子,心里一软,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行了,别为难覃老伯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锦鱼回头看他,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老爷,万一……万一您遇到危险,这软甲挡不住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奴婢听说云南那边的土匪最狠,专门射人的要害,还有那些毒箭,中了就没救了……”
“没那么多万一。”李去疾打断她,声音依然温柔,“覃老伯都说了,那套软甲已经是能弄到的最好的了。再说我又不是去打仗,有覃老伯带路,还有范勇、马二保护,用不着那么多防护。”
“可是……”锦鱼还想说什么。
李去疾摇头,语气变得坚定:“我心意已决,别再提了。你这丫头,从小就爱操心,现在越来越像个小管家婆了。”
锦鱼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她握紧了手里的本子,指关节都有些发白,显然心里还是放不下。
朱元璋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他看着锦鱼强忍眼泪的样子,又看看李去疾温和安抚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就是李先生啊。
对身边的人这么好,对天下百姓也是这样。
朱元璋走到李去疾面前。
“李先生。”他的声音低沉。
李去疾转过头:“马大叔,您这是……”
朱元璋没说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下了外衣。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福瞪大眼睛,刚想说话,看到朱元璋的眼神,立刻闭上了嘴。
朱元璋又解开里衣的扣子,动作缓慢而郑重,就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当里衣解开,露出贴身穿着的那件软甲时,院子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软甲通体乌黑,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甲片极薄,薄得几乎透明,但每一片都编织得密不透风,像龙鳞一样层层叠叠。整件软甲轻薄贴身,但每一片甲叶的边缘都闪烁着淡淡的寒光,显然经过精心打磨。
覃老汉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一下。
这甲……
他做了三十年走私,,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大理的宝刀,波斯的宝石,甚至元朝贵族的甲胄,他都见过、摸过、卖过。
但这种级别的软甲,他只在十多年前见过一次。
那是在云南王府,梁王把玩的一件元朝皇室传下来的宝甲。据说是用深海玄龟的甲壳,混合天山寒铁丝编织而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而眼前这件甲不比梁王那件差,甚至可能更好。
这种东西,就算放在王公贵胄之家,也得被当成传家之宝供在祠堂里。
朱元璋没说话,直接把里面那件贴身软甲脱下来,递给锦鱼。
“这个给李先生穿。”
锦鱼接过软甲,眼睛一亮。
这软甲轻薄得出奇,摸上去却韧性十足,鳞片细密,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马大叔,这太贵重了。”李去疾推辞,他也看出这件软件的珍贵。
“拿着。”朱元璋的语气不容拒绝,“云南那地方,咱不放心。”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这甲能挡刀剑,防暗箭。当年我征战沙场,这甲挡过三箭两刀,救了我好几次。李先生务必穿上。”
李去疾看着朱元璋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就是矫情了。
“那我就收下了。回来还您。”
“不用还。”朱元璋摆手,“我现在年纪大了,不用再上战场了。但您不一样,您要去云南,那地方比战场还危险。您平安回来,比这破甲重要得多。”
李去疾听到“破甲”两个字,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破甲?这分明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锦鱼抱着软甲,朝朱元璋深深行了一礼:“谢谢马老爷。”
朱元璋点点头,又看向范勇和马二。
“你们两个,记住了。”他的声音很沉,“李先生要是少根头发,你们也别回来了。”
范勇和马二单膝跪地:“属下明白!”
朱元璋又转向覃老汉:“覃老伯,李先生就托付给您了。”
覃老汉拍着胸脯:“马老爷放心,我覃云要是让李先生出事,天打雷劈!”
朱元璋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李去疾,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您也是。”李去疾笑着抱拳。“马大叔,您路上小心。等我从云南回来,我们再好好聊聊。”
朱元璋带着人离开下山。
走出好远,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李去疾正和三个丫头说笑,锦鱼举着软甲比划,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福凑过来,小声说:“老爷,那软甲是您十年前,缴获的元朝宝物,您一直贴身穿着,说是要留给大皇子殿下……”
“闭嘴。”朱元璋打断他,“李先生比那破甲值钱多了。标儿那边,我会另外给他准备。”
陈福不敢再说话,但心里震撼得无以复加。
“老爷”这是把李先生看得比太子殿下还重要啊!
……
三天后,清晨。
李去疾一行人在覃老汉的宅子门口集合。
队伍不大,一共二十来人。
李去疾、锦书、锦绣、锦鱼、范勇、马二,再加上覃老汉和他手下十几个弟兄。
每人骑着骡子或者马,行李不算多,但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李去疾穿着朱元璋送的那件宝甲,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长衫,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锦鱼还是不放心,围着他转了好几圈,确认软甲穿得妥当,这才松了口气。
“老爷,这软甲您千万别脱,睡觉也得穿着。”锦鱼一脸严肃,“覃老伯说了,云南那地方,毒虫多,土匪也多,说不定半夜就有人摸进来。”
“知道了知道了。”李去疾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丫头,都快成我娘了。”
锦鱼脸一红,但还是板着脸:“奴婢这是为了老爷好。”
锦书和锦绣在旁边掩嘴偷笑。
覃老汉走过来,看了看队伍,满意地点头:“人都齐了,那咱们就出发吧。”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李先生,咱们这次走的是山路,比官道险得多,但安全。”
锦鱼还有些担心:“覃老伯,咱们就带的这些东西够吃吗?”
覃老汉笑了:“锦鱼姑娘放心,沿途的寨子都会提供补给食宿。咱们只要把这次货物卖掉的银子带回去就行。”
他拍了拍腰间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
“这次卖货赚了不少,各个寨子都等着呢。”
李去疾点点头。
这就是覃老汉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信任网络。
寨子给他货,他拿出去卖,卖了银子再带回来,,然后他再带寨子里的人去本地买粮食。
简单,但有效。
“出发!”覃老汉一声令下。
队伍缓缓前行。
一边走,覃老汉就开始给李去疾讲解。
“李先生,云南那地方和中原不一样。”他边骑边说,“民族多,规矩也多。有些事情,在中原没什么,但在云南可能就是大忌,弄不好会要命的。”
“您说,我听着。”李去疾认真地点头。
锦鱼已经掏出了小本子,拿着炭笔准备记录。
“比如说,有些寨子忌讳外人踩门槛,说是会带走寨子的运气和福气。”覃老汉竖起一根手指,“进门的时候,一定要跨过去,千万别踩。我见过有个商人不懂规矩,踩了寨主家的门槛,当场就被打断了腿扔出寨子。”
锦鱼唰唰唰地记下来,还特意画了个圈:“踩门槛——禁忌!”
“还有,见到寨主或者寨子里的长者,不能直视他们的眼睛太久,那是挑衅,是不尊重。”覃老汉继续说,“要微微低头,表示恭敬。但也不能一直低着头不看,那又会被认为心里有鬼。”
“这……”锦书有些困惑,“那到底该怎么看?”
“看鼻子。”覃老汉说得很肯定,“看对方的鼻子或者嘴巴,时不时抬眼看一下,这就是最合适的。”
“明白了。”李去疾点头。
“对了,吃饭的时候规矩更多。”覃老汉继续说,“筷子绝对不能插在饭里,那是祭奠死人的规矩。还有,吃饭的时候不能吧嗒嘴,不能把筷子横在碗上,也不能用筷子敲碗。”
“这些倒是和中原差不多。”李去疾说。
“还有一点特别重要。”覃老汉压低声音,“喝酒的时候,寨主敬酒必须一口闷。要是不喝,或者只喝一半,那就是看不起人,轻则被赶出寨子,重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锦鱼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
“云南的寨子,都是血缘宗族聚居,规矩就是命。”覃老汉叹气,“很多外地人不懂,吃了大亏。”
“老爷您酒量不好……”锦绣担心地说。
“没事,我会注意的。”李去疾安慰她。
覃老汉又讲了一些其他禁忌。比如不能随便摸小孩的头,不能随便进寨子里的祠堂,不能对着神像指指点点,不能随便采摘寨子周围的花草……
锦鱼的小本子已经记了好几页,手都有些酸了。
“覃老伯,这些规矩……每个寨子都一样吗?”李去疾问。
“大部分一样,但也有不同。”覃老汉想了想,“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特殊的规矩。不过您别担心,到了寨子我会提前跟您说的。”
一行人继续前行。
路上,范勇和马二始终保持警惕,目光不时扫向四周。他们一个在队伍前方,一个在后方,把整个队伍护在中间。
覃老汉手下那些弟兄也不简单。虽然穿着普通商人的衣服,但个个腰杆笔挺,走路带风,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