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门,或者说,曾经是东城门的地方。
高大的门楼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和几段摇摇欲坠的残墙,倔强地指向阴沉的天空。原本厚重的包铁城门,如今扭曲变形,半掩在砖石瓦砾之中,门板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烈焰灼烧的痕迹,以及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已然干涸的血污。城门洞倒是侥幸未曾完全堵塞,但顶部也有巨大的裂缝,不时有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仿佛随时会彻底垮塌。城门内外,遍布着交战留下的痕迹——折断的箭矢、破损的兵刃、碎裂的甲片、以及一滩滩早已变成紫黑色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裴烈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穿过尚未完全清理干净、依旧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的城门甬道,踏上了城外那片相对开阔、但同样布满疮痍的土地。他身上的残甲沾满尘灰血污,手中那柄卷刃的横刀随意地拄在地上,支撑着他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躯。他眯起眼,望向东方。
惨淡的冬日天光,透过低垂的、尚未完全散尽的铅灰色云层,吝啬地洒落下来,照亮了城外原野上那一大片黑压压的、沉默行进的队伍。正如传令兵所言,人数不少,目测至少有四五千之众。队伍泾渭分明地分为两部分。
前方,是约莫千余人的骑兵。清一色的玄黑铁甲,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连胯下战马都披着简易的马铠。骑士们顶盔掼甲,面覆铁罩,看不清表情,只有头盔下那一双双眼睛,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他们沉默地控着马缰,队伍严整,除了马蹄踏地的闷响与甲叶碰撞的轻鸣,再无一丝杂音。一股肃杀、精悍、如同铁流般的气息,扑面而来。骑兵队列前方,两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一面上书“玄天”两个古篆大字,银线绣边,在黑底旗帜上分外显眼;另一面,则是江宁州府的青底旗,绣着一头踏云回首的麒麟。
骑兵之后,是步卒方阵。同样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沉默行进,军容严整,显然也是精锐。再往后,则是长长的车队,数十辆大车,上面盖着油布,鼓鼓囊囊,不知装载何物,但从车辙的深度和拉车骡马的吃力程度来看,分量不轻。车队两旁,还有不少身着各色服饰、看起来像是吏员、工匠、乃至大夫模样的人随行。
援军,确实是援军。而且看这阵势,绝非仓促拼凑的乌合之众,而是江宁州府与玄天监派出的,真正的精锐力量。他们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整齐,仿佛早就集结完毕,只等一声令下,便星夜兼程而来。
裴烈心中疑窦丛生。凌虚子真人派出的信使,绝无可能如此神速。除非……江宁方面,早已察觉南陵有变,甚至可能更早之前,就得到了某种警示,提前做好了准备。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城中流传的、关于钦天监与玄天监之间微妙关系的传闻,想起那“九阴引煞大阵”背后可能牵扯的更大阴谋,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援军自然是好事,意味着粮食、药品、人手,意味着秩序的进一步恢复,意味着重建的希望。但如此精锐、如此“及时”的援军,其背后,真的仅仅是“救援”那么简单吗?带领他们的,又是何人?
骑兵队伍在距离城门约一里之地停下。蹄声顿止,只有寒风掠过原野的呜咽,以及旌旗招展的猎猎声。那股沉默的、带着铁血肃杀的气息,让裴烈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玄甲卫残兵,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惭形秽与戒备。
对面军阵分开,数骑越众而出,不疾不徐地向着城门方向行来。当先两骑,尤为醒目。
左边一骑,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头戴道冠、身披玄色绣银星道袍的道人。道人面白无须,眼神清澈平和,嘴角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给人一种温文尔雅、仙风道骨之感。他骑在马上,身形挺拔,道袍纤尘不染,与周围铁血肃杀的军阵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他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柄古朴,隐有清光流转。观其气度,显然是玄天监中地位不低的人物。裴烈注意到,他道袍袖口,以银线绣着三枚小小的星辰图案,与凌虚子真人道袍上的七星银芒相比,少了许多,但在这位道人身上,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
右边一骑,则是一位顶盔贯甲的武将。看年纪也在四旬上下,面庞方正,肤色微黑,浓眉如刀,虎目开合间精光闪烁,顾盼自雄。他身披精良的山文铠,猩红披风垂于马后,腰间佩着一柄鎏金吞口的雁翎刀,马鞍旁挂着一张铁胎弓,箭壶中雕翎箭簇闪着寒光。此人端坐马背,腰杆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顶盔贯甲、气息彪悍的将校,显然是其亲信。
两人在距离裴烈十余步外勒住战马。那武将目光如电,扫过残破的城门,扫过裴烈及其身后那一群如同从血污泥潭里滚出来的残兵败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挑剔,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那玄天监道人却是目光柔和,先是对着裴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便越过裴烈,投向他身后那满目疮痍、烟火未尽的南陵城,尤其是在城中心那被奇异土黄色气息笼罩的区域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了然。他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无量天尊。贫道玄天监执事,玉衡子。奉监正法旨,与江宁卫指挥使沈大人一道,驰援南陵。裴将军,还有城中诸位将士、百姓,辛苦了。”
玉衡子?玄天监执事?裴烈心中一凛。玄天监中,以“北斗七星”为尊号者,皆为高层。凌虚子真人乃北斗之首“天枢”一脉的嫡传,位份尊崇。这玉衡子,位列北斗第五,亦是实权人物。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看其气度从容,道袍整洁,显然这一路行来,并未经历什么波折,甚至可能……早有准备。
“末将南陵守将裴烈,拜见玉衡子真人,拜见沈指挥使!”裴烈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嘶哑却清晰。他身后的玄甲卫残兵,也纷纷跟着行礼,只是动作难免有些歪斜,显出连日苦战的疲惫。
那被称作沈指挥使的武将,端坐马上,并未下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裴将军免礼。本将江宁卫指挥使,沈铁山。奉江宁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联合钧令,率军前来南陵,一为救援灾民,平定混乱;二为……”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裴烈,“彻查此次南陵地动妖祸之前后缘由,理清责任,以安朝廷,以慰民心。”
彻查缘由,理清责任!
这八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戳在裴烈以及他身后所有玄甲卫残兵的心头。他们血战数日,同袍死伤枕藉,百姓罹难无数,城池化为废墟,所有人都在生死边缘挣扎,好不容易地动平息,妖邪伏诛,盼来了援军,得到的不是抚慰与肯定,而是这冷冰冰的、带着问责意味的“彻查”与“理清”?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寒意,瞬间从裴烈心底涌起,直冲头顶。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毫不退缩地对上沈铁山那审视的目光,嘶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沈大人!南陵遭此亘古未有之大难,百万生灵涂炭,将士死伤无数,城池化为焦土!此乃妖人作祟,布下惊天邪阵所致!凌虚子真人力挽狂澜,于落霞山诛杀妖道,捣毁妖巢,方解此厄!末将与麾下将士,浴血奋战,死守城池,护民撤离,何来‘责任’需‘厘清’?!”
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玄甲卫,也纷纷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愤怒的火焰,无声地支持着他们的将军。若非军纪约束,恐怕早已有人怒吼出声。
沈铁山面色不变,似乎对裴烈的激动早在预料之中,只是淡淡道:“裴将军忠勇,本将知晓。然,南陵乃江南重镇,此番突遭大难,地动山摇,邪气冲天,百里可见。朝廷震动,天下瞩目。妖人作祟,自当剿灭。然,地方守土有责,玄天监监察天下异事,亦有其职。妖人何以能潜入南陵,布下如此大阵?城中守备何以竟无察觉?玄天监驻南陵之人,何以未能提前预警?地动之后,救援是否得力?损失何以如此惨重?其中种种,皆需查明,一一厘清,上报朝廷,以明法度,以正视听。此乃朝廷法度,亦是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裴将军,以为然否?”
一番话,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将问责之意包裹在“朝廷法度”、“明正视听”的外衣之下,让人难以反驳。尤其是那句“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更是隐隐将裴烈及其麾下,摆在了可能“有负百姓”的位置上。
裴烈气得浑身发抖,握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想怒吼,想质问,你们早干什么去了?地震之前,为何不见援军?地洞之中,为何不见你们的身影?如今妖邪伏诛,地动初平,你们倒是来得及时,开口便是“彻查”、“理清”!这他娘的是来救援,还是来问罪?!
但他不能。对方是上官,是手持江宁两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联合钧令的朝廷大员,带来的更是数千精锐。此刻撕破脸,对南陵城,对城中仅存的百姓军士,有百害而无一利。
就在这时,一旁的玉衡子轻轻一叹,开口道:“沈指挥使所言,亦是职责所在。然,当务之急,乃是救援伤患,安顿百姓,扑灭余火,清理废墟,防治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至于其他事宜,可容后缓议。”他目光温和地看向裴烈,语气带着抚慰,“裴将军与麾下将士,鏖战妖邪,守护城池,厥功至伟,贫道与沈大人,皆已知晓。凌虚子师兄……如今可还安好?贫道观城中气机,地脉似被大法力强行封镇,邪气暂敛,可是师兄所为?”
玉衡子这番话,算是打了个圆场,将话题引回了当下最急迫的救灾事宜,同时也表达了对凌虚子状况的关切,语气恳切,不似作伪。这稍稍缓和了一下紧绷的气氛。
裴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悲愤,他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抱拳,对着玉衡子,声音依旧嘶哑,却冷静了许多:“回真人,凌虚子真人于落霞山中,独闯妖巢,诛杀妖道魁首,毁其邪阵核心,力挽狂澜。然妖人临死反扑,引爆邪阵,引发地动。真人返回城中,为遏制地动,疏导地气,封镇邪毒,于城隍庙废墟处施法,至今……气息微弱,昏迷不醒。末将不敢打扰,已派人远远守护。”
“师兄他……果然行此险着。”玉衡子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敬佩之色,叹道,“以身为引,沟通地脉,行那‘地枢镇元’之法,最耗心神本源,稍有不慎,便有陨落之危。师兄心怀苍生,不惜己身,实乃我辈楷模。”他顿了顿,看向沈铁山,“沈大人,既然师兄昏迷,城中救灾诸事,还需裴将军主持。我等初来乍到,不明城中详情,不若先协助裴将军,稳住大局,救治伤患,再行计议其他?”
沈铁山浓眉微挑,目光在玉衡子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裴烈那虽然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梁,以及他身后那些虽然残破却眼神桀骜的玄甲卫,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玉衡子真人所言有理。救灾为先。裴将军。”
他看向裴烈,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本将带来五千江宁卫精锐,以及粮草三千石,药品五十车,工匠、医者两百人。现交由你统一调度,务必尽快稳住城中局势,救治伤患,安顿百姓,清理街道,扑灭火患。本将与玉衡子真人,需即刻入城,查看灾情,并……探望凌虚子真人状况。你,前头带路。”
裴烈心中冷笑。统一调度?说得轻巧。这数千精锐,会真心听他这个残兵败将的“调度”?粮食药品,是救命的东西,但如何分配,由谁分配?这沈铁山,嘴上说着救灾为先,一来便要查看凌虚子真人状况,其心思,昭然若揭。无非是怕真人醒来,或者想从真人口中,或者从真人现状里,得到些什么,或者确认些什么。
但形势比人强。对方兵强马壮,携“王命”而来,自己这边,伤亡惨重,疲惫不堪,城中百废待兴,内忧(谣言与骚乱)未平。此刻翻脸,绝无胜算,只会将南陵城拖入更大的混乱。
“末将遵命。”裴烈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情绪,抱拳沉声道,“请沈大人、玉衡子真人随末将入城。只是……”他抬眼,看向沈铁山身后那黑压压的、沉默肃杀的数千兵马,“城中街道多有坍塌,地裂处处,邪气未清,恐大军入城,多有不便,亦可能惊扰尚未安定的百姓。不若请大军暂驻城外,沈大人与真人率少量精锐随从入内即可。粮草药品,可先卸于城外,由末将派人接收、登记、统一调配。”
沈铁山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裴烈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别的东西,但裴烈神色平静,只有疲惫与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他沉吟片刻,看向玉衡子。
玉衡子微微颔首:“裴将军所虑甚是。大军入城,确易生变。不若就依裴将军所言,大军暂驻城外,严密戒备。沈大人与贫道,率一队亲随入城即可。粮草药品,乃救命之物,交接需得仔细,也需裴将军派人协助清点。”
“可。”沈铁山不再犹豫,对身后一名副将吩咐道,“陈副将,你率大军于此扎营,严密布防,无本将与真人之命,任何人不得擅动,亦不得让城内乱民冲击营盘。粮草药品,分出三成,交由裴将军的人,其余暂存营中,严加看管。其余人等,原地待命。”
“末将遵命!”那陈副将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地扫了裴烈一眼,转身去安排。
裴烈心中再沉。只给三成粮草药品,其余“暂存营中,严加看管”,这分明是信不过他,也是握住了南陵城的咽喉。但他此刻无力争辩,只能点头:“如此,有劳沈大人、真人,请随末将入城。”
沈铁山与玉衡子这才翻身下马,各自带着约莫五十名精锐亲卫(沈铁山是顶盔贯甲的悍卒,玉衡子则是十余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沉稳的玄天监道士),随着裴烈,踏入了那残破的东城门。
一入城中,浓烈的血腥、焦糊、烟尘以及那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冷邪气混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比在城外远观,更加触目惊心。废墟连绵,尸骸处处(有些已被简单覆盖,有些还暴露在外),伤者的呻吟,失去亲人的哀嚎,孩童的啼哭,混杂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残存的百姓,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废墟间茫然走动,或在玄甲卫的指挥下,麻木地搬运着砖石,寻找着可能的幸存者,或聚集在临时划出的空旷地带,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
沈铁山眉头紧锁,掩住口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与凝重。他虽是武将,见惯生死,但如此大规模、惨烈的灾难现场,亦是罕见。他身后的亲兵,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玉衡子则是面色沉凝,目光扫过断壁残垣,扫过那些麻木或哀恸的面孔,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悲悯。他手捏道诀,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似是在为亡魂超度,又似是在感应城中残留的邪气与地脉状况。他身后的玄天监道士,也个个神色肃穆,目光敏锐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注意那些地裂、邪气淤积之处。
裴烈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在前方带路,避开较大的地裂和尚未清理的废墟,向着城中心方向走去。沿途,不断有玄甲卫的军士,或受伤,或疲惫,看到裴烈,纷纷行礼,目光在扫过他身后那支衣甲鲜明、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队伍时,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疏离。一些百姓也看到了这支队伍,麻木的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援军?),但看到沈铁山那冷峻的面容和精锐亲卫的刀枪,那希望又迅速熄灭,转化为更深的茫然与畏惧。
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脚步声、甲叶碰撞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与挖掘声。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突然,前方一阵骚动传来,夹杂着怒吼、哭喊与兵器碰撞的声音。正是永福坊方向。
裴烈脸色一沉,加快脚步。沈铁山与玉衡子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转过一个街角,永福坊的景象映入眼帘。坊门处,数十名玄甲卫军士,正用长枪和盾牌,死死抵住坊门,与门内试图冲出的数百名衣衫褴褛、手持棍棒、锄头、甚至抢夺来的军械的“暴民”对峙。坊墙之上,几十名弓弩手张弓搭箭,箭镞寒光闪闪,对准了下方。地上,已经躺倒了十几个人,有的是冲击军阵被格杀的“暴民”,也有几名受伤倒地的玄甲卫军士。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脸上带着血,正在声嘶力竭地喊话:“放下兵器!退回去!裴将军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再敢冲击,格杀勿论!”
但门内的“暴民”情绪激动,不少人双目赤红,显然已被煽动得失去理智,依旧在推搡、叫骂,试图冲破封锁。
“怎么回事?”裴烈大步上前,嘶哑的声音带着铁血杀意,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那名队正看到裴烈,如同看到了主心骨,急忙喊道:“将军!这些人不听劝阻,硬要冲击坊门,抢夺坊中富户遗留的财物粮食!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兄弟!属下正要下令放箭!”
坊门内的“暴民”看到裴烈,尤其是看到他身后那支衣甲鲜明、杀气腾腾的精锐队伍,气焰为之一窒。但仍有几个为首的,红着眼睛吼道:“裴烈!你纵兵抢粮,不给我们活路!我们拿回自己家的东西,有什么错?!”“官府不管我们死活,我们自己找活路,天经地义!”“让开!不然跟你们拼了!”
沈铁山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玉衡子则是眉头微皱,看向裴烈。
裴烈面沉如水,对那几名叫嚣最凶的“暴民”看也不看,目光扫过坊门内那些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面孔,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嘶声吼道:
“都给老子闭嘴!”
声如炸雷,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瞬间震慑全场。
“活路?”裴烈指着那些“暴民”,声音冰冷,“你们的活路,就是冲击军阵,抢夺同胞用命守下来的粮食?你们的活路,就是让这南陵城彻底变成无法无天的匪窝,让所有人都饿死、乱死?!”
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那支沉默肃杀的江宁卫精锐,以及面色平静的玉衡子和沈铁山:“看清楚!江宁州府的援军到了!粮食!药品!都在城外!朝廷没有放弃南陵!没有放弃你们!”
他再次转向坊门内的“暴民”,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放下你们手里的东西,放下兵器,退回去!之前的事,本将军可以不计较!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听从安排,粮食会有的,活路也会有的!但若再敢冲击军阵,蛊惑人心,煽动作乱——”
他眼中寒光暴射,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这些人,就是榜样!”
他指的是地上那几具被格杀的“暴民”尸体。
坊门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废墟的呜咽。那些“暴民”眼中的疯狂,渐渐被恐惧和迟疑取代。他们看着裴烈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江宁卫,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看着裴烈那冰冷而坚定的眼神。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被煽动起来的暴戾。
“哐当!”有人扔掉了手中的棍棒。
“当啷!”更多的人扔掉了抢夺来的、并不顺手的兵器。
如同连锁反应,很快,坊门内的人纷纷扔下手中杂物,抱头蹲在了地上。只有少数几个为首的,脸色变幻,似乎还想挣扎,但看到周围同伴都已放弃,再看看坊墙上那寒光闪闪的箭镞,终究是面如死灰,也颓然蹲下。
一场刚刚燃起的骚乱,在裴烈的铁血手腕和援军到来的威慑下,被迅速扑灭。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紧张、猜疑、绝望与暴戾的气息,却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如同地火,在灰烬下暗暗燃烧。
裴烈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军士将那几个为首的煽动者捆了,带下去仔细审问。然后,他才转过身,对着沈铁山和玉衡子抱拳,声音疲惫:“让沈大人、真人见笑了。城中新遭大难,人心惶惶,宵小作乱,不得已行此雷霆手段。”
沈铁山深深看了裴烈一眼,缓缓道:“裴将军处置得当,乱世用重典,理所应当。只是……”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城中流言四起,人心不稳,恐非长久之计。需得尽快查明源头,以正视听。否则,今日可平永福坊,明日又当如何?”
玉衡子也颔首道:“沈大人所言甚是。谣言如毒,甚于妖邪。需得尽快澄清,安定民心。另外,城中邪气虽被师兄封镇,但淤积不散,恐生疫病,亦需尽快设法净化。”
裴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道:“沈大人、真人所言极是。末将已派人追查谣言源头。净化邪气之事,还需仰仗真人神通。当务之急,是救治伤患,安顿百姓。沈大人带来的粮草药品,可否尽快拨付?城中伤患无数,缺医少药,恐有疫病之危。”
沈铁山淡淡道:“本将既已应允拨付三成,自会命人交割。具体事宜,裴将军可与陈副将接洽。本将与玉衡子真人,需先去探望凌虚子真人。不知真人现在何处?”
裴烈知道,这才是他们入城的首要目的。他沉默了一下,指向城中心那被奇异土黄色气息笼罩的区域:“真人就在城隍庙废墟处。末将为两位大人引路。”
一行人继续向城中心行去。越靠近城中心,废墟的景象越触目惊心,地裂也更多,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阴冷邪气也愈发明显。玉衡子神色越来越凝重,不时掐指推算,或是仔细观察周围地气流动。沈铁山则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们来到了城隍庙废墟附近。这里被一种温和、厚重、却带着强大排斥力的土黄色气息笼罩着,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废墟核心区域与外界隔开。气息之内,一片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小了许多。隐约可以看到,废墟中心,一道银袍身影,盘膝而坐,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与周围的大地融为了一体。
“师兄……”玉衡子停下脚步,望着那土黄色气息笼罩中的身影,脸上露出真切的关心与凝重。他上前几步,在距离气息边缘数丈外停下,并未贸然闯入,而是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泛起淡淡的清光,似乎是在探查、感应。
沈铁山也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那片被奇异气息笼罩的区域,以及其中那道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银袍身影,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烈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援军来了,带来了粮食药品,也带来了“彻查”与“问责”。凌虚子真人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城中谣言四起,人心浮动。地脉虽被暂时封镇,但邪毒未清,隐患仍在。粮食药品被对方卡着脖子,军权(至少是援军的军权)在对方手中,自己这个残兵败将,还能守住这座城,守住这最后的秩序,守住……昏迷的真人吗?
他抬头,望向依旧阴沉、仿佛随时会再次压下来的天空。黑云,并未完全散去。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就在这时,一名玄甲卫军士急匆匆跑来,在裴烈耳边低语了几句。裴烈脸色微微一变,看向沈铁山和玉衡子,沉声道:“沈大人,玉衡子真人,刚刚接到禀报,在清理西城一处废墟时,发现了疑似妖人遗留的器物,以及……一些与知府衙门有关的文书痕迹。”
沈铁山眼中精光一闪,转过头,看向裴烈:“哦?在何处?速带本将前去查看。”
玉衡子也停止了探查,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裴烈:“裴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或许与妖人潜伏、邪阵布置有关。贫道也需一同前往查验。”
裴烈心中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请随末将来。”
转身带路的瞬间,裴烈与叶清漪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叶清漪不知何时已处理完那几处阴煞淤积点,悄然回到了附近。她站在一处断墙后,看着裴烈,又看了看沈铁山和玉衡子的背影,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她自然也听到了那军士的禀报,也看到了沈铁山与玉衡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同寻常的光芒。
废墟之上,天光依旧惨淡。新的波澜,已在这片尚未冷却的余烬上,悄然涌动。黑云压城,暗流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