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风坐在茶肆角落,手指轻轻敲了三下桌面。那声音很轻,却让门外的人停顿了一瞬。他没抬头,只是把左手慢慢移到桌下,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说书人走出茶肆后,脚步加快。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伸手按了帽檐,走得越来越急。诸葛雄隔了几息才出门,远远跟在后面。龙吟风没有动,等屋里只剩他一人,才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看着说书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然后转身离开,绕过两条小巷,从另一条路往西走。他知道那人不会直接回家。这种人送完消息,总会去一个地方交接。
城西有座废弃祠堂,多年无人打理。墙皮剥落,门框歪斜。龙吟风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在屋后找了个破窗蹲下。月光照在地上,映出几道新踩的脚印,通向门口。
他靠在墙边,闭眼养神。夜风穿过缝隙吹进来,带着灰尘的味道。约莫一炷香时间后,远处传来脚步声。
说书人来了。
他走进祠堂,左右看了看,低声说:“我来了。”
屋内烛火亮起。一个穿灰袍的人站在桌旁,袖口有一圈暗红纹路。桌上放着一支墨笔和几张黄纸,纸上写满了字。
“讲得不错。”灰袍人开口,声音沙哑,“百姓已经开始议论了。”
说书人低头站着,“可再这样下去,怕有人查到我头上。今天茶肆里有个年轻人盯着我,眼神不对。”
“那是你该担心的事。”灰袍人冷笑,“你的任务就是把故事讲出去。顾清欢是妖女,她师妹藏在云城——这些话要天天讲,让人信以为真。”
“可她根本没有师妹……这全是编的。”
“编的也要讲成真的。”灰袍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枚乌黑药丸,“吃下它。每月这个时候,我会派人给你解药。你不服,明天全家就会倒在街上。”
说书人盯着那颗药丸,手开始发抖。
“我知道你怕。”灰袍人语气缓了些,“但你也清楚,我们掌握你多少事。你在南街租的房子,你妻子每天去集市买菜,你儿子上学走哪条路——这些我们都记着。”
说书人咬紧牙关,伸手接过药丸。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龙吟风走了进来,脚步不快,也不慢。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桌上未收的纸张和墨笔,最后落在灰袍人脸上。
两人同时变色。
说书人猛地后退一步,药丸差点掉在地上。灰袍人迅速将瓶子塞回袖中,右手按向腰间。
“你是谁?”他问。
龙吟风没回答。他看向说书人,声音不高:“你说她有个师妹?编得倒像回事。”
说书人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龙吟风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第一个被他们用家人威胁的人。但你也是最后一个还能回头的。”
他说完,转向灰袍人,嘴角扬起一点冷笑:“解药?我这儿有更好的。”
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个银色小瓶。
灰袍人盯着那瓶子,眼神变了。他没再说话,突然抬手甩出一道寒光。龙吟风侧身避开,那东西钉进门框,是一根细针。
说书人吓得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龙吟风没有追击。他知道这种人不会拼命,只想逃。果然,灰袍人转身就往屋后跑,撞开一道破窗跳了出去。
龙吟风没有追。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上面记录着几段说词,还有时间安排——明日午时,在醉仙楼外继续讲“妖女复辟”;三日后换地点,改说“医馆施毒案”。
这些都是计划好的。
他把纸收进怀里,看向瘫坐在地的说书人。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哆嗦了一下,低声道:“陈……陈文远。”
“从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个?”
“三个月前……他们在街上拦住我,让我讲一段新故事。我说不会,他们就给了我稿子……后来……后来我老婆被堵在家门口,有个孩子拿刀指着她……”
他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不会出事。”
龙吟风点点头。“现在你还有一条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保你一家安全。”
陈文远摇头。“你们保不住的。他们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
“那你打算一直当他们的嘴?”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龙吟风不再问。他把银瓶放在桌上,推到对方面前。
“这是解药。比他们的强。只要你愿意配合,以后不用再怕他们。”
陈文远看着瓶子,没敢碰。
外面传来脚步声。诸葛雄出现在门口,看了屋内一眼,低声说:“人跑了,往北去了。我在巷口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是一块撕下的布片,来自灰袍人的袖子。边缘还沾着一点药粉。
龙吟风接过布片闻了闻,眉头一皱。“不是普通毒药。有点像西域那边的东西,带腐蚀性。”
诸葛雄点头。“我已经让人送去药铺辨认。另外,刚才我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这祠堂最近常有人来。地上有重复的脚印,方向一致,应该是定期交接。”
龙吟风把布片收好。“运天宗在城里布了不少点。这个人是传话的,不是主事。”
“要不要顺着他找上去?”
“不急。”龙吟风看向陈文远,“先让他冷静一下。他要是愿意说,自然会开口。”
陈文远仍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他抬头看着两人,忽然问:“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谁不重要。”龙吟风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让你儿子长大以后,走在街上被人指着说‘他爹是造谣害人的骗子’?”
那人身体一僵。
龙吟风不再多说。他走向门口,对诸葛雄道:“你留下看着他。别逼他,也别让他走。我去趟药铺,看看这药粉是什么来头。”
诸葛雄应了一声,站在屋中央。
龙吟风出门时,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经偏西,街上几乎没人。他沿着墙根走,脚步沉稳。
药铺后院亮着灯。学徒正在熬药,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上次那种毒,查出来了?”龙吟风问。
学徒点头。“是‘蚀骨散’的一种变方,原本用于控制战俘。中毒者每月必须服解药,否则筋脉会慢慢坏死。最麻烦的是,解药不能中断,一旦停服,毒性立刻发作。”
“能仿制吗?”
“可以。但需要三种主材,其中一味在云城只有两家药铺有存。”
“哪家?”
“一家在东市,叫济安堂;另一家是醉仙楼后面的私铺,不挂牌。”
龙吟风记下名字,转身离开。
他回到祠堂时,天已快亮。诸葛雄还在屋里,陈文远靠墙坐着,脸色发青。
“他说了什么?”
诸葛雄摇头。“一句话都没说。但那瓶子……他一直盯着看。”
龙吟风走进去,在对面坐下。“你怕他们报复,我也知道。但你要想清楚,他们是冲你来的,不是冲你家人的命来的。你越听话,他们越觉得你能用,就越不会放过你。”
陈文远抬起头。
“今天那个灰袍人跑了,但他会再来。下次不会只给药丸,可能会留人在旁边盯着你讲。再下次,可能让你亲手做点什么。杀人也好,放火也罢——你逃不掉的。”
屋里很静。
陈文远的手慢慢松开衣角,滑落到那银瓶上。他指尖碰了碰瓶身,又缩回来。
“他们让我……下周去北城门讲一段新故事。”他终于开口,“说顾清欢和某个将军有私情,还怀了孩子……要我编成悲情戏码,让百姓同情她,然后再揭发她是假的,激起众怒。”
龙吟风和诸葛雄对视一眼。
“时间定好了?”
“五日后,午时三刻。”
“地点呢?”
“北城门箭楼底下,那里人最多。”
龙吟风站起身。“你回去吧。照常生活,别让他们察觉。等那天到了,我们会到场。”
陈文远愣住。“你们要抓人?”
“不止。”龙吟风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造谣也要付出代价。”
陈文远没动。
“你要是愿意帮忙,到时候站在台下就好。不必说话,不必动手。只要你在,就够了。”
那人低下头,许久才点头。
龙吟风走出祠堂,天边已有微光。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布片。
“下一步,盯住济安堂和醉仙楼后的药铺。”他对诸葛雄说,“运天宗既然用这种药,肯定还要进货。谁去买,谁接货,全都记下来。”
诸葛雄点头。“我已经安排人手了。”
“还有,查查五日前有没有陌生人去过这两家铺子。特别是买药材的,或者打听药性的。”
“明白。”
两人站在巷口,看着东方泛白。
龙吟风最后看了眼祠堂的方向。破旧的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陈文远已经走了,地上只剩下那只银瓶,瓶盖微微松动,露出一丝白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