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熄灭后,山道彻底暗了下来。
龙吟风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站在最前,背影挡住了身后微弱的光线。师妹被两名衙役架着,脚拖在泥里,鞋底空了一只,露出贴着符纸的位置——那张传信符已经烧成灰烬,只留下一点焦痕。
“走。”他说。
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通道狭窄,空气闷湿,脚步声在岩壁间来回碰撞。诸葛雄走在最后,手里握着机关网的拉杆,指节发紧。他知道,这趟任务还没结束。
半个时辰后,他们出了山洞。
天已大亮,阳光刺眼。山外早已备好马车,四周围着一圈黑衣衙役。龙吟风没多言,只点了点头。衙役立刻上前,将师妹押上车。她没挣扎,头低垂着,发丝遮住脸。
马车驶向城中衙门。
路上无人开口。龙吟风坐在车厢一角,盯着师妹的手腕。那串银环还在,但毒囊已失效。她的手指微微颤动,像是想摸袖口,又停住。
进城门时,她忽然抬头,看了龙吟风一眼。
他没回避。
这一眼没有恨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到底的疲惫。
衙门审讯厅内,铁链穿过木柱,牢牢锁住她的双臂。她坐在矮凳上,背靠着墙,双脚被铐在地上。两名衙役立于两侧,手按刀柄。
龙吟风站在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片烧焦的纸角,放在桌上。
“这是你鞋底的东西。”他说,“传信符自燃,说明外面没人接应。”
她没说话。
诸葛雄绕到她身后,声音冷:“你以为运天宗会管你死活?你只是个弃子。”
她嘴角动了动,仍不答。
龙吟风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墨迹未干。
“我再问一次。”他回头,“老巢在哪?”
她终于笑了,声音沙哑:“你们抓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为了你。”龙吟风说,“是为了清欢。”
听到这个名字,她眼神一震。
“你还记得她吧?”他走近一步,“当年药庐后院,她教你认草药,你不肯学,说那些东西救不了命。她说,总有人值得救。”
她咬住牙,低下头。
诸葛雄拍桌:“现在呢?你现在为谁卖命?为一群拿你当工具的人?”
她猛地抬头:“我没有别的路!”
“有。”龙吟风说,“你选了背叛。”
她瞪着他,胸口起伏:“那你呢?你当初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只带走她?”
龙吟风沉默。
那一刻,厅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炉中爆裂的声音。
诸葛雄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衙役说:“准备刑具。”
衙役应声而去。不多时,托盘端来,上面放着夹指棍、烙铁、皮鞭。并未点燃,也未使用,只是摆在桌上。
她盯着那副夹棍,呼吸变重。
诸葛雄俯身靠近:“你说不说?不说,这些东西就会一样样用上。我不急,可以慢慢来。”
她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龙吟风却在这时开口:“我知道你恨她受宠。”
她身子一僵。
“我也知道,你觉得自己被丢下了。”他声音低了些,“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现在也被人盯上了?如果老巢不除,下一个动手的就是她。”
她闭上眼。
“你若不说,我就只能看着她出事。”他顿了顿,“就像当年没能护住你一样。”
她睁开眼,眼里泛红。
“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她冷笑,“断魂谷?你们听都没听过。那里三面绝壁,入口只有两条路。一条埋了雷,炸起来能把整支军队掀进沟里。另一条飘着毒雾,吸一口就倒。你们去了,一个都别想活着出来。”
龙吟风不动。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断魂谷”三个字,吹了吹墨,收进袖中。
诸葛雄一步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她头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丝。
“闭嘴!”他喝道。
她没擦血,反而笑得更狠:“你们以为抓住我,就能赢?运天宗不怕死人,只怕秘密泄露。我现在说了,他们就知道我已经叛了。他们会清理门户,会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而你们……什么都没得到。”
龙吟风看着她,语气平静:“你说出来了,就是破局的第一步。”
她摇头:“你不明白。我不是怕死,我是知道结局。你们都会死,包括她。”
诸葛雄又要动手,龙吟风抬手拦住。
“够了。”他说。
他走向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主簿道:“记下供词:运天宗老巢位于断魂谷,地形险要,设伏重重,目标人物亲口招认,无逼供行为。”
主簿低头记录。
龙吟风回身,看向被锁在柱边的师妹。她靠在墙上,气息不稳,脸上血迹未干,眼神却依旧倔强。
“把她关进重牢。”他说,“加派两人轮守,不得让她与任何人接触。”
衙役上前解铁链,换上更粗的镣铐。她没反抗,任由人拖着往外走。
经过龙吟风身边时,她忽然停下。
“你记不记得,”她低声说,“小时候我摔伤了腿,是你背我去的医馆?”
他看着她。
“那时候你还愿意管我。”她笑了笑,“后来你就只看她了。”
他没回答。
她被押出门外,脚步沉重,铁链在地上刮出长长的痕迹。
厅内只剩龙吟风和诸葛雄。
诸葛雄走到桌边,拿起那份供词看了看,皱眉:“断魂谷……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地图上不会有。”龙吟风说,“那是旧名,百年前一场山崩后就废弃了。如今只有猎户和采药人偶尔提起。”
“你怎么知道?”
“云岫说过一次。”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是衙门的院子,几名兵卒正在操练,喊声阵阵。
“他说,那里死过很多人。”龙吟风望着远处的山影,“地势太绝,活人进不去,死人出不来。”
诸葛雄走到他身旁:“既然她说了入口情况,我们就可以避开雷区和毒雾。”
“前提是,她说的是真的。”龙吟风说,“她也可能在骗我们,把我们引去送死。”
“但她提到清欢时,情绪变了。”诸葛雄说,“那是真话。”
龙吟风点头:“所以我信她一半。”
“那就够了。”诸葛雄转身走向案桌,“我这就拟调令,召集精锐,三天内出发。”
“不急。”龙吟风说,“先查证。”
“你还信不过她?”
“我不是不信她。”龙吟风目光落在桌上那片烧焦的符纸残角上,“我是不信运天宗毫无防备。她被捕,传信符自燃,说明他们早有预案。我们现在行动,很可能正中他们下怀。”
诸葛雄皱眉:“你是说,她在故意引我们去断魂谷?”
“我不知道。”龙吟风说,“但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断魂谷是否真的存在。”
诸葛雄盯着他:“你要亲自去查?”
龙吟风没答。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下一条线,又画出两段分叉。一边标“雷”,一边标“毒”。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圈。
“如果这里是谷口。”他指着圆心,“那么陷阱分布是有规律的。雷在左,毒在右,中间空着。”
“中间是诱饵。”诸葛雄说。
“对。”龙吟风点头,“他们希望我们走中间。”
“为什么?”
“因为中间通向假巢。”龙吟风放下笔,“真正的老巢,不在谷里。”
诸葛雄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她在说谎?”
“她说了实话。”龙吟风说,“但她不知道全部真相。她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让她看到的。”
厅内一时安静。
窗外的操练声还在继续,兵器相击,节奏分明。
诸葛雄深吸一口气:“那怎么办?”
“等。”龙吟风说,“等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山外有没有新的机关鸟飞出。”
“如果飞了呢?”
“那就说明,还有人在传递情报。”他看着窗外,“我们抓到的,可能不是最后一个棋子。”
诸葛雄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觉得,运天宗的头目是谁?”
龙吟风没回答。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外袍,披在身上。
“先把断魂谷查清楚。”他说,“其他的,等有了证据再说。”
他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时,停了一下。
“别让任何人接近她。”他回头,“尤其是夜里。”
诸葛雄点头:“明白。”
龙吟风推门而出。
阳光照进厅内,照亮桌上的纸页。那张写着“断魂谷”的纸被风吹动,翻了个角,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那是师妹昏迷前,用指甲在纸上划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