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娥的手还在抬,指尖离龙吟风的咽喉不过三寸。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肌肉抽搐,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龙吟风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抵在她肩头,用力往后压。他能感觉到她手臂上的力道忽强忽弱,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体内撕扯。
“撑住!”他低吼,“你不是要杀我!你是要活着!”
诸葛雄靠在石柱边,右肩脱臼未复位,左臂撑地,脸色发白。他盯着雪娥的脸,忽然出声:“你记得炼丹房的事吗?你扑过来推开我,火舌差一点就舔到我的脸。那是你救的我。”
雪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珠微微转动,似乎听进了话。
“你还记得通道里,你左手旧伤崩裂,血流了一路,也不肯松开我的胳膊。”诸葛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那时候没人命令你。是你自己选的。”
雪娥的右手猛地一颤,往下坠了半寸。
龙吟风立刻加力,将她整条手臂狠狠压下,膝盖顶住她后腰,防止她突然后仰挣脱。他知道这不只是力气的较量——是她的命,在和那股看不见的东西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救……我……”她终于又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断续,带着血沫。
龙吟风没松手,但眼神变了。他不再只是压制,而是在等。等她清醒的那一刻。
雪娥突然剧烈喘息,胸口起伏如风箱。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别信它……它逼我动手……我不是要杀你们……我是要……救我自己!”
话音未落,她左手猛然探向胸前衣襟,狠狠一扯。
布料撕裂声刺耳。她左胸裸露出一块深紫色的螺旋纹路,盘踞在心口偏左的位置,边缘泛着幽蓝微光,像是活物般缓缓蠕动。那纹路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黑点,随呼吸微微起伏。
“这是情蛊烙印。”她喘着气,声音颤抖却不含糊,“北狄种的……五年了……它一直在我心里……现在它要我杀了你们……可我……不想再当刀了。”
龙吟风盯着那块纹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松开钳制她右手的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
“它还能控制你多久?”
“不知道。”雪娥苦笑,嘴角溢出血丝,“但它越强,我就越快变成空壳。刚才那些记忆……都是假的。可它给我的命令是真的——杀了你们,否则心脉爆裂。”
诸葛雄挣扎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那块烙印上。“蛊虫寄生在心脏附近,靠宿主情绪波动维持活性。你越是挣扎,它越兴奋。”
“那就让它死。”雪娥突然抬头,眼神锐利如刀,“趁我还清醒,趁我还能选择。”
龙吟风皱眉:“你想怎么让它死?”
“剜出来。”她说得平静,“或者……连我一起毁掉。”
“不行。”龙吟风断然拒绝,“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她摇头,“你们不懂。这种蛊,不死不休。它察觉我要反叛,已经启动反控。下一波命令随时会来。到时候……我真会杀了你们。”
诸葛雄沉默片刻,低声问:“你要我们帮你?”
雪娥看着他,点了点头。
龙吟风猛地站直身子,声音冷了下来:“你要我亲手杀你?”
“不是杀。”她望着他,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是帮我……活一次。”
龙吟风没动。
她又说:“把剑给我。”
“我不给你。”
“那你来。”她直视着他,“你不忍心看我被操控着杀人,那就由你结束这一切。至少……让我死在自己人手里。”
龙吟风站着不动,脸上没有表情,可指节捏得发白。
诸葛雄缓缓开口:“如果她主动破蛊,或许能让蛊虫外逃。只要它离开心脏,就能烧死。”
“代价是什么?”龙吟风问。
“她可能活不成。”诸葛雄实话实说,“但若不破,她必成杀人傀儡,死后魂魄都不得安宁。”
祭坛内一片死寂。只有雪娥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尚未散尽的阵法微光映照出的影子,在石壁上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龙吟风终于动了。
他解下腰间的短剑,递到她面前,剑柄朝前。
雪娥没接。
她盯着那把剑,忽然笑了:“你还是不肯动手啊。”
然后,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短剑。
龙吟风想拦,但她动作太快。她反手握住剑刃,将剑尖对准自己心口,深吸一口气,用力往前一送。
剑锋刺入皮肉的声音很轻,像是布帛被撕开。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剑身流下,滴落在地面。她身体剧烈一震,却硬生生挺住,没有倒下。
就在那一瞬,一只半透明、形如蜈蚣的虫子从伤口弹出,通体泛蓝,触须乱舞,落地便往阴影处窜去。
诸葛雄早有准备。他划燃火折子,火焰腾起刹那,毫不犹豫掷向那蛊虫。
火光撞上蛊虫的瞬间,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至极的嘶鸣,像是无数人在同时惨叫。蛊虫在火中蜷缩、焦化,几息之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雪娥的身体这时才彻底软下来。
龙吟风冲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伸手托住她后背,将她缓缓放平。她的头枕在他臂弯里,脸色迅速褪成灰白,嘴唇没了半点血色。
“撑住。”他低声说,“你还不能走。”
雪娥眨了眨眼,睫毛轻颤。她努力聚焦视线,看清了他的脸。
“我……做到了。”她声音极轻,几乎被呼吸盖过,“我没让它……得逞。”
龙吟风点头:“你没让它得逞。”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只牵出一道血痕。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又慢慢滑落。
“告诉……司徒凛寒……”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预言之女……不能死……他们……要用她……开启什么……我不知道……但……绝不能让她……落入北狄……”
她的手垂到了身侧。
龙吟风低头看她,眼睛没眨。他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皮。她的脸很安静,眉头舒展,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抱着她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将她平放在地。他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拉过一角,遮住了她心口的伤口。
站起来时,他的腿有些发麻,但他稳住了。
诸葛雄站在原地,火折子早已熄灭,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棍握在手中。他看着雪娥的遗体,没说话。
龙吟风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短剑,用袖口擦干净血迹,重新插回腰间。
“她不会白死。”他说。
诸葛雄点头:“我们要把她的话带出去。”
“先离开这里。”龙吟风环顾四周。祭坛内的光已经彻底暗了,阵法纹路模糊不清,唯有青焰还在角落燃烧,火苗微弱,摇曳不定。
他走到出口方向,抬头看那道石阶。台阶依旧湿滑,覆着薄薄一层水渍,在残余的火光下泛着暗光。
“你能走?”他问诸葛雄。
“能。”诸葛雄扶着石柱站起来,右肩高耸变形,走路时左脚拖地,但脚步还算稳。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雪娥的遗体。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
龙吟风转身,率先踏上石阶。脚步落下,水渍被踩开,溅起细微的声响。
诸葛雄跟在后面,左手按着墙壁保持平衡。他经过雪娥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石阶上方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龙吟风摸出火折子,划亮,火光照出前方狭窄的通道。墙壁潮湿,苔藓斑驳,空气中有股陈年的土腥味。
他举着火光往前走。
诸葛雄一瘸一拐地跟上。
身后,祭坛陷入彻底的黑暗。青焰最后一跳,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