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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当是拜剑山庄怠慢的补偿罢。
傲天只得挤出笑容,连声道:“岂敢岂敢!殿下亲临,是敝庄天大的荣幸,万万不敢有责怪之心。”
他侧身引路,“殿下,无名前辈,诸位贵客——此处并非叙话之地,还请随我来。”
一行人随着傲天穿过廊庑,步入试剑厅。
方踏入内,便见厅中早已聚了数十道身影,俱是携剑而来的各方高手。
人群中有个蓄着八字胡、相貌精瘦的男人,人称剑贪。
他身形飘忽,嗜剑成痴,平生最爱搜罗天下名剑与剑谱,所学驳杂却始终未成一家,因而常自嘲为“剑贫”
此番前来拜剑山庄,自然是为了那柄传说中的绝世好剑——他穷尽半生追寻御剑飞仙之境,总盼着能遇上一柄足以承载此道的利器。
四周还聚集了不少来自神州各地的武林高手。
负责接待众人的是拜剑山庄少庄主傲天,他眉目英挺,神色间自带一股张扬之气。
近年来江湖中没少流传他的名声,都说他剑法凌厉,初出江湖便一连斩下峨眉、华山、崆峒三派掌门的首级。
拜剑山庄在他的引领下声势日盛,俨然已是武林中一方雄主。
好事之徒常将他捧作年轻一辈的翘楚,但知情者却明白,这风光多半是背后有人为他铺路撑台。
“无名、聂人王、段帅……他们竟也到了。”
更令众人心生警惕的,是赢天帝的存在。
谁也猜不透他此来是单纯观礼,还是意在夺剑。
若是前者,众人尚有机会争夺;若是后者,只怕这趟便要空手而归了。
剑贪踱步到剑晨身边,绕着他走了两圈,啧啧称奇:“这位想必就是无名的 ** 剑晨吧?果然气度不凡!”
说话时,他的目光却始终黏在剑晨手中的英雄剑上,眼底闪动着毫不掩饰的渴求。
剑晨神色平淡:“前辈过奖。
论起名副其实,晚辈远不及您。”
剑贪嘿嘿一笑,倒不生气。
他虽贪,却并非不识时务。
转头又瞥向一旁的卫庄与盖聂,脱口赞道:“好剑!”
这回他勉强压住了眼中的贪色,可那灼热的视线仍藏不住分毫。
卫庄拇指轻轻一推鲨齿剑柄,一缕锐利的剑意倏然掠过,削断了剑贪额前一缕头发。
“若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打鲨齿剑的主意,无异于自寻死路。
剑贪吓得一颤,干咳两声,慌忙退回自己的座位。
见人已到得差不多,傲天起身抱拳:“拜剑山庄在此欢迎各位驾临。”
剑贪心有余悸地往赢天帝所在的方向瞄了一眼,不耐烦地打断:“少说这些虚的!我们是来看剑的,不是来听客套话的!”
傲天眼底寒光一闪而逝,脸上笑容依旧:“诸位稍安勿躁。”
拜剑山庄耗费数十载光阴淬炼的绝世神锋,终于迎来了出世之日。
傲天以庄主之姿立于人前,将铸剑的艰辛历程娓娓道来,随后才引着各路豪杰前往剑池。
众人随他步入一处穹顶高阔的山腹洞窟。
** 铸剑台上烈焰升腾,一柄通体玄黑的长剑静静竖立于炽热的炉心。
而铸剑台四周的地面上,竟密密麻麻插满了数百把形制相同的黑色长剑,犹如一片沉寂的剑之森林。
若将这些剑随意弃置,恐怕无人能辨出何为真品。
洞窟边缘一处阴影中,两人悄然隐伏,目光如炬地俯瞰着下方动静。
那虬髯怒张、身着金袍的巨汉乃是傲天如今名义上的师父,亦是暗害其父的仇人。
而他身旁那位黑纱覆面、身段婀娜的女子,正是傲天之母。
金袍客昔年觊觎夫人容貌,设计害死傲天父亲,意图强占,却未料夫人刚烈果决,非但未曾屈服,反将计就计,借其权势与武功辅佐傲天成长。
多年来,这枭雄竟甘受驱策,痴守于夫人身侧。
此番绝世好剑将成,夫人许下诺言:若他助傲天取得神剑,便应允婚事。
这承诺犹如甘霖,令沉溺多年的执念者心潮澎湃。
剑池之前,群雄目光灼灼,皆凝望着炉中那柄仿佛凝聚了天地精魄的长剑。
傲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扬声道:“神剑通灵,自择其主。
今日请诸位各展绝学,胜者便是这绝世好剑之主!”
人群之中,素有“剑贪”
之名的老者眯眼打量炉中剑,问道:“此剑便是那绝世好剑?”
得到傲天肯定答复后,他微微颔首。
不远处,数位气度沉凝的旁观者却面露冷笑——他们早已看出,炉中剑与地上所插并无二致,真正未现形的剑魂仍藏于这片剑林深处。
剑贪佯作观赏,缓步接近剑炉,骤然身形暴起,如鹞鹰般凌空探手,将炉中黑剑擎入掌中。
他纵声长笑:“此剑归我了!”
一些观者顿时躁动,却仍有不少人静立未动。
剑贪笑声忽止,瞥见傲天从容之色,心下一沉,顺手抄起地上一柄剑,双剑相击。
只听铿然脆响,两剑应声而断,残刃坠地。
众人见此情形皆是一惊。
“这……这怎么可能?”
剑贪怔怔望着地面那柄断裂的兵刃,脸上尽是错愕。
随即他猛地转向傲天,怒不可遏地喝道:“傲天!你竟敢戏弄于我!”
傲天却朗声大笑:“何来戏弄之说?这些剑,每一柄皆可称绝世之名。”
他微微扬起下颌,语带讥诮,“不过是你自己心念过切,看走了眼罢了。”
剑贪颜面尽失,终究不好再作纠缠,只重重冷哼一声,拂袖退回人群之中。
傲天环视四周,扬声道:“诸位,真正的神兵明日方会现世。
今日请各位好生休整,待到明日,再各凭本事罢。”
夜深时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自厢房闪出。
那人一身紧束夜行衣,在拜剑山庄的回廊院落间潜行挪移,步履间透着几分犹疑,仿佛并不确知该往何处去。
“等到明日?痴人说梦。”
黑衣人压低声音自语,“若真待到天亮,哪还有我的机缘?”
他身形忽地轻纵,如夜枭般掠上廊檐梁柱。
恰在此时,一名提着灯笼的庄丁自下方巡过。
黑衣人四顾无人,倏然坠下,手中冷刃已抵住那庄丁后颈。
庄丁骤遇袭击,惊得魂飞魄散,颤声哀告:“侠士饶命……饶命啊……”
虽在惊惶之中,他却也知性命攸关,声音压得极低。
黑衣人见他如此,亦沉声威吓:“想活命,便老实答话。”
“是……是……您请问……”
“绝世好剑藏在何处?”
“一直……一直就在剑池之中……”
“你敢欺我?”
黑衣人刃锋微紧。
庄丁几乎泣出泪来:“小人性命都在您手中,怎敢妄言……神剑确在剑池,千真万确……”
黑衣人默然片刻,终于低喝:“好。
若让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定取你性命。”
他一面挟持庄丁前行,一面警觉地留意四周动静。
黑衣人心中实则存疑。
日间他方才查探过剑池,并未见到真正的神兵踪迹。
但这庄丁言辞确凿,或许池中另有隐秘亦未可知。
不多时,二人已至剑池之外。
黑衣人击晕庄丁,随即迫不及待地向池中疾掠而去。
就在他将要踏入剑池的刹那,一道白影翩然落下,拦在去路之前。
来人正是无名之徒剑晨。
他目视黑衣人,声音清冷:“明日方是祭剑之期。
阁下深夜潜入此地,意欲何为?”
剑晨横剑而立,声音在夜色中清朗如冰:“拜剑山庄有言在先,神剑唯能者居之。
若有人想以诡谋窃取,我剑晨第一个不答应!”
黑影中传来一声嗤笑:“狂妄小儿!且看你能不能拦住老子!”
黑衣人见行踪已露,索性不再隐匿,长剑一振便朝剑晨疾刺而去。
此刻他已无退路——若不速败剑晨,打斗声必引他人前来;可若缠斗过久,同样会惊动四方。
两难之间,唯有先制服眼前这青年方有一线机会。
剑光交织十余回合,黑衣人倏然惊觉自己竟被剑晨的剑势逼得调转了方位。
他心下一凛:这年轻人功底扎实,绝非短时可破。
当下虚晃一招,身形疾退,如夜枭般投向剑池深处。
再入剑池,那处白日曾探的山洞赫然眼前。
即便早已见识过洞中景象,黑衣人仍觉心头一沉。
无数长剑森然罗列,每一柄皆与传闻中的绝世好剑形貌无异。
纵使他逐一试剑,怕也要耗费数日之功,遑论今夜必须得手。
“可恨……究竟哪一柄才是真品?”
黑衣人目光急扫,耳畔已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时间紧迫,他只得凭多年识剑的直觉,纵身跃向洞窟 ** ——那柄最为硕大、剑气最盛,却亦最似装饰的巨剑。
指尖即将触到剑柄的刹那,一道身影自暗处掠出,掌风如铁壁般横挡在前。
黑衣人身悬半空无从借力,硬接一招后被迫翻身后撤,足尖在岩壁上连点数下,方才踏熄鞋履沾染的星火。
“何人阻路!”
他压低嗓音怒喝。
拦路者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单掌竖立胸前,似僧非僧:“拜剑山庄护剑使温弩在此。
剑池禁地,擅入者死。”
“温弩。”
又一道苍老声音自洞窟深处传来。
黑衣人与刚赶至洞口的剑晨同时转头,只见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缓步走出,袍袖在剑气激荡中微微拂动。
老者目光掠过黑衣人,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剑贪先生既夜访求剑,这满洞宝剑皆可任取。”
他扬手指向洞内如林剑丛,“——只要你有本事带走。”
剑贪一把扯下蒙面黑巾,碎布如蝶纷飞。
他咧嘴怪笑,声音沙哑:“倒有几分眼力。”
钟眉立在剑池畔,白须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老朽虽终日守这炉火,却也听过世间有个痴人,见宝剑便如饿狼嗅血,等不得天明。”
他眼角皱纹里藏着淡薄的笑意,“如此心急的,除你剑贪之外,岂有第二人?”
“哈!”
剑贪非但不恼,反倒昂首挺胸,枯瘦的脸上泛起得意红光,“老子这点癖好,竟连你这打铁的老头都知晓,妙极,妙极!”
钟眉不再多言,只将手向地上一指。
昏暗光线下,数十把长剑散乱堆叠,刃口映着池中余火,森然一片。
“呸!”
剑贪朝那剑堆啐了一口,“拿些破铜烂铁搪塞老子?你当老子这双眼睛是白长的?”
“既然看不上,便请回吧。”
钟眉袖手转身,望向池心那团终年不熄的熔铁火光,“神剑自有其时辰,明日此时,才是它现世之刻。”
剑贪鼻腔里重重一哼,黑袍卷起一阵风。”待明日剑成,它终归要入老子手中!”
话音未落,人影已掠出数丈,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夜色里。
***
另一处院落中,灯烛尚明。
轻叩门扉声起,仆役垂首禀报:傲夫人有请殿下前往一叙。
“夜半相邀,恐惹闲话。”
赢天帝指尖轻点桌沿。
女帝斜睨他一眼,唇边似笑非笑:“老树偏要招惹新枝。”
赢天帝摇头失笑,却也不再多言。
他确有些好奇——那位对亡夫念念不忘的傲夫人,深夜寻他,总不至于是月下谈心。
穿过几重院落,越是往里走,越是清寂。
竹影婆娑,石径蜿蜒,几乎听不见人声。
就在一处月洞门前,斜里蓦地闪出一道黑影,二指并拢,疾刺而来!
指风凌厉,破空时有细微尖啸。
来人修为已至宗师之境,数道剑气交错射出,封住所有去路。
赢天帝脚步未停,只轻哼一声。
那扑面而来的剑气竟如撞上无形壁障,瞬息溃散。
黑影闷哼倒退,唇边溢出一道血痕。
“太……太子殿下?”
那人按住胸口,惊愕抬头。
灯火微光映出一张中年面容,额发稀疏,络腮胡须杂乱——正是日间随侍在傲夫人身侧的那名铸剑师。
夜色浓稠如墨,庭前的石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赢天帝立在阶下,衣袍被晚风轻轻撩动,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眼神却已冷了下去。”有趣……傲夫人亲邀孤至此,暗处却藏着这等手脚。
看来,诸位是打算将孤长久留在此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浸着寒意,“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阴影里,一个臃肿的身影瑟缩了一下,慌忙辩解:“太子恕罪!小人……小人只是在此守护夫人安危,见太子夤夜来访,一时情急才……”
提及傲夫人,那话音里陡然掺进一股压抑的愤懑,可面对眼前之人,他终究不敢让那怒火燃起半分。
“放肆!”
不远处的精舍内,蓦地传出一声清冷的呵斥。
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秀的女子侧影,正微微颤动着。
那黑影闻声,满身的怒气霎时泄了个干净,转而朝着窗影点头哈腰,语调变得谄媚:“夫人息怒!您不明白,我是真真放心不下,怕有宵小惊扰了您,这才守在近处,不敢远离。”
窗内女子的话音却无半点转圜,如冰珠落玉盘:“是我请太子殿下移步至此,何来危险?倒是你,夜夜在我这院墙外徘徊游荡,才教人不得安宁!”
黑影干笑两声,愈发卑躬屈膝:“夫人错怪了,我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哪……”
“你的赤诚,聒噪得很,搅了我的清静。”
傲夫人的话语一句比一句锋利,近乎刻薄。
赢天帝冷眼旁观,只觉得奇异——那黑影听了这些,非但不恼,反而姿态愈发低微,近乎匍匐。
精舍的门“吱呀”
一声开了。
傲夫人款步而出,对赢天帝敛衽一礼,声线已转为柔婉:“殿下,是妾身约束无方,万望海涵。”
她侧身相邀,“请入内叙话。”
那蜷缩在暗处的身影,眼见傲夫人对自己冷若冰霜,对赢天帝却温言软语,一股灼热的酸楚与不甘猛地冲上心头。
他死死盯着赢天帝从容步入房内的背影,牙关紧咬,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凭什么?他日日夜夜守在这里,耗尽了心力,却连一句好话都换不来?这人不过初次到来,便能登堂入室?就因他那副皮囊?还是那身深不可测的修为?更何况,这位太子身边何曾缺过 ** ,为何偏偏要来此处,夺他仅存的一点念想?
“若再有下次,孤便不会只是站着说话了。”
赢天帝掠过他身侧时,丢下这么一句,目光却未曾稍停。
“夫人!让我也进去吧!我就在门外守着也好!”
黑影忍不住哀声祈求,声音里带着嘶哑。
“滚。”
傲夫人立在门内,只回以一个字,再无他话。
“夫人!我实在担心您哪!万一……”
他不顾一切地喊道。
“有太子殿下在此,何需你来操心?”
傲夫人的耐心似乎耗尽,语气陡然凌厉,“你此刻若不立刻消失,我便取刀立毙于此,你信是不信?”
“别!千万别!我走……我这就走!”
那黑影骇得魂飞魄散,竟真如她所言,硕大的身躯蜷作一团,当真沿着青石地面,骨碌碌地向外滚去,一路碾过落叶,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庭院的月洞门外。
夜色已深,庭院外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依旧隐在暗处,目光牢牢锁着那扇门。
他心里火烧似的煎熬,不知道还要等上多久,才能融化傲夫人那颗仿佛永远封冻的心。
然而此刻,更多的却是隐隐的不安——赢天帝的出现,会不会将他这些年来小心翼翼的经营顷刻化为乌有?
屋内,烛火轻摇。
傲夫人摘下了平日面对**时那份疏离与冷硬,声音柔和得像春夜的溪流。”太子殿下,请坐。”
她眼眸清亮如剪水,双眉似远山含黛,一面薄纱掩住了下半张脸,反而更引人遐思。
赢天帝却知道那面纱之下的 ** :当年丈夫惨死于**之手,傲夫人恨极了自己这张惹祸的脸,竟亲手执刃,将曾经的倾城容颜毁去。
“傲夫人深夜邀见,不知有何要事?”
赢天帝没有迂回,直接问道。
傲夫人轻轻吸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不瞒殿下,我恨**入骨。
若不是他,拜剑山庄何至于沦落至此?我们母子势单力薄,这些年来只得忍辱偷生,但我从未忘记复仇——为我枉死的夫君讨一个公道。”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而坚定,“今夜求见殿下,正是为此。”
赢天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无波:“杀**,不过举手之劳。
但孤为何要出手?拜剑山庄又能给孤什么?”
傲夫人咬了咬唇,仿佛下定了决心:“只要殿下愿助我除去**,护我们母子周全,我愿将绝世好剑……完整奉上。”
赢天帝垂眸不语,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傲夫人的心渐渐悬起——难道连绝世好剑,也无法令他动心?
就在她即将再次开口之际,赢天帝抬起了眼。
“成交。”
他淡淡说道。
傲夫人心中那块沉压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她清楚,赢天帝与**截然不同。
**如一只摇尾乞怜的犬,只需给予些许甜头便能驱使;可赢天帝身边从不缺珍宝与 ** ,自己并无把握能影响他分毫。
唯一能作为筹码的,恐怕也只有那把绝世好剑了——即便白天见他时,他对那名剑似乎也并未显露多少热切。
这些年她留下**,一是无力抗衡,二也是无奈之举。
自夫君逝去,拜剑山庄只剩孤儿寡母,若无一尊足够强的“靠山”
,如何守得住这偌大家业?有**在,外人纵然觊觎,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庭院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立在月下,身形如铁铸般钉在原地,袍角被夜风微微撩起。
他的目光越过门槛,与赢天帝的视线相撞,眼底像结了冰的深潭,底下却暗涌着看不见的漩涡。
那杀意并不张扬,却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地渗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赢天帝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察觉般踏入了院中。
月光洗过他玄色的衣襟,泛起一层泠泠的冷光。
他唇角仍噙着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看戏,又像在掂量。
屋里透出的烛光将傲夫人的剪影投在窗纸上,她似乎还立在原处,未曾挪动。
庭院里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铸剑坊的锻铁声——咚,咚,咚,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终于动了。
他向前挪了半步,靴底碾过石板上零落的竹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殿下。”
他的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起来的石头,“夜深了,夫人该歇息了。”
话是对赢天帝说的,眼睛却瞥向那扇窗。
赢天帝拂了拂袖口,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尘埃。”孤只是出来透口气。”
他抬眼望了望悬在飞檐之上的冷月,“拜剑山庄的夜色,倒是别有一番肃杀之美。”
**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傲夫人与这位太子谈了些什么。
绝世好剑、三毒之血、明日的剑祭……以及那把剑本该属于谁。
他在这山庄守了这么多年,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兽,等着猎物踏进陷阱,也等着该偿还的债一笔笔清算。
可今夜,风向变了。
傲夫人选择将筹码押在另一个人身上。
“殿下。”
**再度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来的,“拜剑山庄的事,终究是拜剑山庄的事。”
话里的警告, ** 得几乎不加掩饰。
赢天帝终于侧过头,正眼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轻蔑,反而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兵器。”**。”
他念这个名字的语调平缓得出奇,“你守在这里,守的究竟是这座山庄,还是里头的人?”
**的瞳孔骤然缩紧。
不等他回应,赢天帝已轻笑一声,转身朝院外走去。”告诉傲夫人,孤明日会准时赴剑祭。”
他的背影融进廊下的阴影里,声音却清晰地飘回来,“至于你——若真想 ** ,不妨等剑成了再动手。
现在露出爪牙,未免太心急了。”
脚步声渐远。
**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抬头,望向那轮越发惨淡的月亮。
袖中的手终于松开了,掌心却留下四道深陷的指甲印痕,渗着血丝。
窗内的烛火,这时才轻轻晃了晃,熄灭了。
若非清楚自己并非赢天帝的对手,他早已按捺不住出手了。
深夜里,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任谁见了也难以心平气和。
他整夜守在门外,虽听不清屋内言语,但从烛光投在窗纸上的摇曳影子来看,两人似乎只是在商议要事。
即便如此,那股妒火依然烧得他胸口发烫。
“太子殿下,夜已如此深沉,傲夫人有何要事,非要在她房中商议不可?”
他强压着翻腾的怒意问道。
赢天帝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浮起回味般的笑意:
“不得不说,你眼光确实独到。”
“傲夫人……风姿动人。”
话音如雷炸响。
他只觉得头顶仿佛罩上了一层无形的绿光,怒意瞬间冲垮理智,双目赤红如血。
他对傲夫人执念极深,占有之欲近乎癫狂。
当年初见,便再难相忘,为此不惜强闯拜剑山庄,亲手了结她丈夫性命,只为将她留在身侧。
可傲夫人始终以死相胁,令他多年来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