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趁着那赤红的身影与另一道黑影缠斗在一处,吴谐几人猫着腰,飞快地从战圈边缘溜过,闪进了侧边的甬道口。
他们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只敢探出半张脸,目光死死钉在墓室 ** 那片飞沙走石的空地上。
“你不出手?”
阿宁的视线没有离开战场,话却是问身旁的人。
她不笨。
那血尸的暴起,分明是这人有意激怒的。
目的为何,她猜不透,但一个敢于主动招惹这般凶物的人,绝不会只是站着看戏。
她想起之前那声断喝,想起棺中黑毛粽子瞬间的沉寂……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未曾分明。
“不急。”
张启尘的声音很平稳,目光落在远处交错的身影上,“让他们再活动活动筋骨。”
阿宁猜对了。
他确实是故意的。
这墓里养了上千年的东西,吸足了地底的阴煞和天光月华,早已不是寻常尸变可比。
它体内结出的那枚血丹,对他而言,是难得的东西。
只是凭他一人,要拿下它,得费不少手脚。
恰好,使黑金古刀的那位也在。
借一把力,省几分气力,何乐而不为。
墓室深处,金铁交击的锐响一声紧过一声。
黑金古刀划出的弧光又冷又急,带着破风的嘶鸣,一次次斩向那赤红的身躯。
血尸不闪不避,一双颜色暗沉的手掌竟硬生生迎向刀刃。
碰撞的瞬间,火星四溅,照亮了它狰狞的面孔和对手紧抿的唇线。
那怪物的力气大得骇人。
每一次刀掌相击,持刀人的手臂都会微不可察地一颤,脚下青砖被踩出浅浅的印子。
他身形飘忽,总在千钧一发之际错开血尸砸来的拳头。
谁都看得出,若是挨上一下,骨头恐怕都得碎成几截。
甬道里,吴谐觉得自己的眼皮跳得厉害,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哪里还是人能参与的打斗?
“轰!”
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硬撼。
气浪猛地炸开,两道身影同时向后滑退,在地上犁出深深的痕迹。
持刀的人微微喘息了一下。
张启灵向后撤出数丈距离,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
他胸腔剧烈起伏,将堵在喉头的那股浊气狠狠吐了出来。
此刻他体内气血如同沸水般翻腾。
他的脸绷得像块青石,眼里的光冷得吓人。
下一瞬——这并非他头一回这样做——他再次握紧刀柄冲向前方。
视线死死锁住那具血尸的同时,他左手攥住自己衣襟猛地一扯。
布料撕裂的脆响里,上半身彻底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
“这人……发什么疯?”
阿宁脱口而出。
厮杀到一半忽然扯掉衣服,算什么路数?
话还没完全落下,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不单是她。
吴谐那几个人瞧见张启灵 ** 的胸膛时,也都齐齐僵住了呼吸。
震惊像潮水般漫过他们的脸。
就在张启灵的肩胛位置。
盘踞着一头通体青黑的麒麟刺青。
那兽形张牙舞爪,从脊背越过肩头,一直蔓延到前胸,每一寸线条都绷着股活生生的凶戾。
此刻这头麒麟仿佛正在皮肤下苏醒。
阿宁觉得自己的心跳撞得耳膜发疼。
他们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撕去衣物、露出这身刺青的张启灵,周身弥漫的气势比先前更沉、更重,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唯独张启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要动真格的了。”
众人看见的是——
张启灵催动血脉之力的刹那,周身空气陡然一沉。
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他四肢百骸迸发出来,将他匀称的肌理衬得如同淬过火的刀锋。
那张脸依旧冷峻,却在此刻透出某种非人的锐利。
这一幕让吴谐几人倒抽凉气。
震惊混着敬畏在他们眼底烧起来。
这一路走来,张启灵留给他们的印象始终笼在雾里:强大,却摸不清深浅。
眼下这场与血尸的厮杀,又一次碾碎了他们原有的认知。
那种压倒性的强悍,让人连嫉妒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静静注视着张启灵血脉觉醒的张启尘,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轻轻一颤。
某种熟悉的玄奥感再次包裹了他。
【叮!你目睹张启灵催动麒麟血脉,心念贯通,自身血脉晋升为圣品麒麟血脉!】
什么?这样也能突破?
张启尘先是一怔,随即狂喜如野火窜遍全身。
这完全在意料之外。
圣品麒麟血脉?
他只觉得肩背、前胸的皮肤骤然烧了起来。
体内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突,血液滚烫得像熔岩,一波接一波撞击着四肢百骸。
藏在筋骨深处的血脉,正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蜕变。
体内仿佛沉睡着什么活物,此刻骤然苏醒。
那不是幻觉——某种古老的力量正顺着他的骨骼蔓延,在每一寸血肉间冲撞翻腾,像要挣破这具躯壳的束缚,向天地发出宣告。
皮肤下的灼热感越来越清晰,几乎能听见血液奔流的轰鸣。
他自己尚未察觉,衣料遮掩之下的那片刺青正在褪去原本暗沉的色泽。
青黑如潮水般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金,像是熔化的金属在皮下缓缓流淌,每一道纹路都亮得灼眼。
张启灵的视线骤然定住。
他猛地转向那个方向。
血脉在咆哮。
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股同源却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苏醒,带着蛮荒的威压席卷而来,震得他胸腔发闷。
可紧接着,他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冰水浇过,骤然凝滞。
恐惧。
他自己的麒麟血竟然在颤抖,在退缩,像野兽遇见了更凶悍的掠食者,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
那股来自张启尘的威压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更可怕的是,血脉深处传来一种近乎屈从的冲动,想要低头,想要跪伏。
这不可能。
他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脸上常年冰封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震惊从眼底漫上来,几乎要溢出来。
他是张家的启灵人,他的血统理应是最纯粹的那一支,可现在——
“怎么回事?”
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离得最近的阿宁轻轻眨了眨眼。
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身旁这个人的气息变了。
像平静的水面下突然涌起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迫人的压力扑面而来,让她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血尸的吼声打断了凝滞的空气。
那具猩红的躯体显然也感知到了威胁,沉重的脚步踏在地上,震得碎石乱跳。
它放弃了原本的目标,转而扑向张启灵所在的位置,腐烂的嘴里喷出腥臭的气流。
来不及细想了。
张启灵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肌肉瞬间绷紧。
血脉全开的状态下,五感被放大到极致,时间流速仿佛都慢了下来。
他握住刀柄的手指收拢,指节泛白。
刀光比思绪更快。
黑金古刀划破空气的尖啸短促而锋利,像一道冷电劈开昏暗。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贴近血尸身侧,刀刃斜撩而上,带起一串黏腻的撕裂声。
没有停顿,脚步一错,人已滑到怪物背后,刀尖垂地,膝盖微屈。
一条干枯的手臂应声落地,砸起一片尘土。
周围响起抽气声。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刀的。
那一击快得只剩残影,等眼睛追上动作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半个回合。
血尸僵在原地,断口处渗出黑稠的液体,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残像还未在视网膜上消散,下一幕已撞进视野——那柄暗沉如夜的刀切开空气,斩断了血色躯干的一条臂膀。
呼吸在每个人的胸腔里凝固。
低吼从墓室深处炸开,像生锈的齿轮碾碎骨头。
那具失去一臂的躯体非但没有萎顿,反而从每一道伤口里蒸腾出更浓的腥气。
眼眶里两团暗火越烧越旺,几乎要滴下熔铁似的红。
“它……怎么反而……”
阿宁的疑问卡在喉头。
“狂乱了。”
回答的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
话音落下时,那东西动了。
脚掌蹬地的闷响让青砖表面浮起一层细尘,身影拉成一道模糊的残虹。
拳风不再是风,成了实质的压迫,灌满整座石室的空气忽然沉重如铅,直直砸向持刀的身影。
金属交击的锐鸣刺得人耳膜发痛。
张启灵没退。
刀锋迎上去的轨迹快得撕出虚影,臂膀肌肉骤然绷紧时,衣袖下传出纤维濒临断裂的细响。
刀光泼出一片冷瀑,目标是那颗狰狞的头颅。
但刀尖停住了。
停在距离喉骨三寸的位置,被另一条手臂格住。
碰撞处溅起一星火花,照亮了手臂上暗沉如矿脉的肌理。
紧接着是石板迸裂的爆音。
力量从脚底炸开,沿腿骨节节攀升,拧腰送肩的瞬间,沛然巨力轰然释放。
持刀的人像被无形巨锤击中,倒飞出去。
后背撞上墓墙的闷响让所有人脊椎发凉。
砖面绽开蛛网状的裂痕,簌簌掉落的碎渣里,张启灵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腥热咽了回去。
不能再等了。
张启尘的手探进背包,握住那把备用的钢刀。
刀身传来的凉意顺着指骨爬上来。
他原本打算让那家伙独自解决这怪物——但现在情况变了。
实力骤然攀升。
那具被张启灵斩断一臂的血尸,此刻在他眼中已不足为惧。
“你们退开,这东西交给我。”
张启尘的声音忽然响起。
四周一片死寂。
惊惶未定的人们怔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少年在说什么胡话?
连那位身手惊人的小哥都被震退,他竟敢独自上前?
大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这小子是来送死的吧?那玩意儿能碰吗!”
“闭嘴。”
潘子压低嗓音,战场磨砺出的直觉让他脊背绷紧,“这人……不简单。”
吴谐皱紧眉头,目光在张启尘身上来回扫视。
那张脸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几分。
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
潘子却缓缓点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的感觉不会错。
他恐怕……比小哥更危险。”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面。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张启灵已经够骇人了,现在竟又冒出个更深的?这都是些什么人?
张启尘没分给旁人半点注意。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快得只剩残影。
前一瞬还在原地,下一瞬已拦在那具扑向张启灵的血尸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