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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水师口称隆武朝廷,手里攥着海税、船队、炮位。

连朱聿键催兵都催不动,何况绍兴这边还不奉隆武年号。

朱以海坐在上首,手按案沿:“郑芝龙不出船,东浙便不用守了?”

吴茂低头:“殿下,民不怕换旗,怕断粮。”

这句把堂上那层忠义纸戳了个洞。

午后,城中又多了小册子。

《东浙三千两余账》。

纸粗,字整,标题还缺德。

头一页便写陆清源犒师银案,三千两如何出府,哪营领了多少,哪营没领到,二十七只银箱又如何不翼而飞。

后头更狠,列各营欠饷四月,水营账上三千人,实点一千二百六十七;炮台火药五十桶,能用不足十七桶;绍兴几家大户借鲁监国名义把佃户改成族丁,田亩少报三成。

茶馆里,有人念到“族丁五百,实为佃农三百七十二,余者纸上壮丁”时,满堂哄笑。

卖馄饨的老汉端着碗听完,骂了一句:“这账写得比我馄饨摊还细。我要敢把二十个馄饨写成五十个,客人能把锅掀了。”

掌柜忙压声:“少说,官差会抓人。”

老汉不服:“抓我干什么?我没欠军饷。”

小册子传得快,差役撕得更快。

撕完一条街,下一条街又贴上。

有人还在城门洞里贴了张纸,字歪得很:

“大夏来了先问米价,不问年号。”

守门兵看了半晌,没撕。

旁边同伴问:“留着作甚?”

守门兵摸了摸肚子:“我也想问米价。”

城内几家大户趁乱抬粮价。

上午一斗米三十文,下午涨到六十,傍晚有人喊一百文。

米铺门口排着人,掌柜拿算盘拨得啪啪响。

“嫌贵别买,明日更贵。”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骂也没力气。

城外,大夏前锋营收到消息,周启明当场写令。

“传到城里去。绍兴开城后三日内设平价粮铺,一斗二十文,按户限购。囤粮、烧账、毁仓者,按南京旧例公审。纵兵抢铺,斩。”

宣传船沿河喊了一圈。

喊到城南时,河边船户听得最清楚。

“南京旧例”四个字,比刀还管用。

沈、顾两家在南京挨查的事,早随商船传遍东南。

不是吓唬,是真查。

谁家仓里几石粮、欠税几两、短斗几年,贴在贡院前让百姓看。

这比杀头还难受。

夜里,绍兴府堂灯还亮着。

朱以海已经换下朝服,穿了便衣。

桌上摆着两只小箱,一只装印信文书,一只装银。

多余的带不了,也不敢带。

带多了,路上先招兵。

张国维进来:“东门已打点好。焦把总愿护送二十里。台州那边尚有船。”

朱以海问:“城中诸臣呢?”

张国维没答。

有些人还在堂上喊死守,有些人已经出城,有些人在等大夏入城后递名帖。

乱世里,忠义有时像雨伞,晴天撑给别人看,真下雨了,各人先找屋檐。

朱以海站了片刻,道:“走。”

三更,东门小开。

一队人无灯出城。

张国维骑马在前,朱以海坐在车中,车轮裹布。

城墙上几个守兵看见了,也装没看见。

有人低声问:“那是监国?”

老兵回他:“你要追?追上了,他给你发饷?”

那人不吭声。

朱以海出城不到半个时辰,西门守将钱肃把城防图、粮仓册、军械库钥匙摆在案上。

副将问:“将军,真开?”

钱肃看着外头黑压压的街巷:“监国走了,士绅跑了,粮价涨了。还守什么?守给米铺掌柜看?”

天将亮,绍兴西门大开。

钱肃带兵出城,跪献城防图。

周启明骑马到城门前,没有鼓乐,也没有喊杀。

他接过钥匙,只问三件事。

“粮仓在哪?”

“火药库在哪?”

“城中哪几家囤粮?”

钱肃愣了下,赶紧指人带路。

大夏军入城后,第一件事不是追人,也不是搜宅。

封仓。

城门口的旧旗还没落干净,粮仓、府库、火药局外已经站上了大夏兵。

封条一贴,军法官、绍兴旧吏、商户代表三方签押,谁也别想半夜伸手。

军法队沿街贴告示。

工兵占城门,步兵收缴火器,医兵在府学前支棚,几张折叠床一摆,伤兵、老弱、逃难妇孺按号排队。

一个旧衙役看着那张“扰民者斩”的告示,忍不住嘀咕:“这字贴得也太早了。”

旁边大夏军法官回了一句:“晚了就有人手痒。”

话音刚落,城西布铺就出了事。

两名旧兵趁乱撬开门板,刚把两匹细布扛上肩,巡逻队从巷口堵了进来。

两人还想说是“奉命征用”,布铺掌柜跪在门槛里,话都说不利索。

军法官把人押到街口,当场问清。

没有废话。

案情记档,赃物清点,苦主签字。

两颗脑袋落地时,围观百姓往后退了半步,没人喊冤。

布匹原封归还。

铺主抱着那两匹布,呆了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早知这么快,我昨夜不该把门板钉死。”

旁边有人小声接:“你钉不钉,差别不大。夏军连门板钱都省了。”

街上憋出一阵低笑,很快又收住。

不是不怕。

是怕里头,忽然多了点踏实。

上午,平价粮铺开张。

城南百姓排队领牌,老人、幼童、病户排在前头。

大夏粮官把米斗倒扣在桌上,当众验斗底。

几个绍兴老粮户凑上来,伸手摸了又摸。

斗底没垫木片。

斗沿没削薄。

连秤砣都拿铜尺量过。

卖馄饨的老汉排到前头,拎着米袋出来,特意掂了两下,冲旁人嚷:“二十文,足斗。年号没问,户籍倒问得细。”

旁人笑他:“你不是说没欠军饷?”

老汉把米袋往肩上一扛:“我也没欠米钱。”

后头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听见这话,眼圈红了半圈,又赶紧低头看牌号。

孩子盯着米袋咽口水,她拍了拍孩子后背,没说话。

粮铺旁边还摆了张桌。

登记户籍。

姓名、年岁、住处、家中几口、田在何处、佃谁家的地,一项一项写。

有人起初不敢报,怕报了以后加税。

登记的小吏抬头道:“不报也行。日后领粮、看病、分工,册上没名,就别怪衙门认不得你。”

那人把帽子一摘:“我报。我家五口,城南丁字巷,租叶家两亩半。”

旁边老汉乐了:“刚才还说自己住祠堂呢。”

小吏头也不抬:“祠堂能种两亩半?下一个。”

府库里,贺文派来的审计队已经开箱。

绍兴旧账一摊开,屋里算盘声比外头领米还热闹。

带队老吏翻了不到半日,火气先上来。

“鲁监国这朝廷才搭几天棚?账能烂成这样?”

桌上摊着兵册、粮册、犒赏册。

兵册写三万,实点不足九千。

粮仓账面五万石,实存一万二千。

水营饷银列支七千两,账下注着“已发”,可投夏水兵一问,四个月没见铜钱。

更离谱的是,犒赏册上有个“壮勇王二”,同一页领了三回银,按手印的位置却一回比一回小。

年轻审计员拿尺子量了半天,抬头道:“大人,这王二怕是越活越缩水。”

老吏把册子抢过来看,骂了一句:“不是王二缩水,是有人把猪蹄子按上去了。”

屋里几个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继续查。

一个年轻审计员揉着眼:“大人,这还查不查?从头到尾全是窟窿。”

带队老吏把算盘往桌上一拍:“查。南京都查了,还怕绍兴?记清楚,哪家签押,哪家领银,哪家吃空额。以后上公审台,别让人说咱们冤枉他。”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贺大人说过,烂账也是账。越烂,越要晒。”

绍兴旧吏站在门边,听得额头冒汗。

审计员翻出一张粮仓出库单,指着上头问:“这是谁签的?”

旧吏凑近看了看,低声道:“叶家三房。”

“粮呢?”

“说是供军。”

“哪支军?”

旧吏闭了嘴。

老吏把纸往旁边一放:“记。叶家三房,三千二百石,名为供军,去向待查。”

又翻一页。

“沈家族丁五百,实点一百七十六。剩下三百二十四人,吃的是纸饭?”

年轻审计员接话:“纸饭也得交税。”

老吏瞪他:“少贫。写。”

府库外,绍兴城头,大夏龙旗升起。

没有万人哭拜,也没有血战到底。

城里人忙着买米、登记户籍、找自家失散的亲戚。

还有人蹲在告示前,把“囤粮公审”四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完往自家米缸方向跑。

所谓正统,落到锅里,分量不如一勺米。

朱以海的车队却没这份安稳。

奔台州的第二夜,队伍在曹娥江南岸歇脚。

夜里潮湿,车轮陷在泥里,护卫们饿了一天,火堆也不敢点太亮。

银车停在树下,两名亲兵守着,手按刀柄,眼皮却直打架。

半夜,随行水兵围了上来。

起初只是几个人。

后来十几个。

再后来,连守在外围的船户也往这边挪。

张国维披衣出来,见这阵势,脸上的疲色压不住。

“做什么?”

领头水兵把刀插在地上:“张公,我们不杀监国。也不投夏。我们只要银子。”

张国维喝道:“监国在此,谁敢无礼?”

水兵抬头:“张公,四个月没饷了。绍兴守不住,我们跟着走,路上还要吃饭。空手到台州,谁收我们?”

朱以海掀帘出来,身上还是那件半旧便服。

“放肆!国难至此,还敢抢饷?”

领头水兵低了低头,却没退。

“殿下,监国也得发饷。”

这半句话落下,营地里没人再讲大道理。

几名亲兵想拔刀,被张国维拦住。

真打起来,朱以海未必能活着上船。

水兵砸开两只银箱,分银时倒还排了队。

每人抓一把,谁多拿,旁边人就骂。

“给后头留点,别学绍兴府库那帮爷。”

有人分完银,转身又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碎银,丢到车辕上。

“这袋留给殿下买米。别说我们没规矩。”

张国维气得要追。

朱以海叫住他。

“罢了。”

两个字说完,他回到车里,很久没再出声。

天亮前,他们赶到海边。

台州来的船停在浅港,帆已经半升。

船工不愿多等,催了一遍又一遍。

“潮要走了,再拖,船出不去。”

朱以海登船时,回头望北。

绍兴方向看不见城,只能见远处天边有一点新升的旗影。

大夏龙旗。

他站了许久,问张国维:“郑芝龙,真会救我们吗?”

张国维没有马上答。

海风掠过甲板,船索摩擦,发出干涩声。

船工又催了一句:“开缆了,再不开,今日只能等下一潮。”

过了好一会儿,张国维才道:“殿下,海上风向,从来不听诏书。”

朱以海没再说话。

船离岸,向台州去。

身后东浙门户已开,前头海路还长。

福州、郑氏、鲁监国,这几块破木板,能不能拼成一条船,没人敢打包票。

而在绍兴府库里,审计队刚从一只暗箱底下翻出一封密札。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郑府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