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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东的风向,变得很快。

汉中退兵的消息还没在成都城里彻底落地,重庆那边的急报先到了。

马乾见大西北线吃了亏,立刻抓住这个口子,命副将曾英率兵东压,直扑重庆。名义上是“收复川东门户”,实则就是盯着长江这道命门下刀。

重庆一失,川东各路船粮、兵械、消息,全得跟着断。

曾英没急着硬撞城门。

他先把外援切了。

外头渡口,先拿;坡地炮位,先拿;江边几处能藏船的湾口,也先拿。重庆南北两岸的水道,被他一条条掐死,城里想出人,出不去;想进粮,进不来。

城头上的刘廷举,看着对面扎营的旗号,喉咙发干。

他手里一万来人,听着不少,真分到四门、城防、巡夜、弹压,再扣掉老弱和散兵,能顶事的连一半都不到。更麻烦的是,汉中败报刚到,广安又乱,城中早有传言,说大西这回要一口气把川东啃空。

人心这东西,最怕风声。

刘廷举先往成都发了三道急电,字写得都快出了纸。

“重庆危急,请速援。”

“曾英兵势甚盛,城中粮只够十日。”

“若援军不至,恐有变。”

电报送出去后,他转身就让亲信去后院搬箱子。

家眷先走,银箱先走,细软先走。府里几个老幕僚见了,脸都白了。

“将军,这是要……”

“先备着。”刘廷举没抬头,“城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一守不住,总不能一家都陪进去。”

话说得硬,手却很快。连他自己都不打算多撑几日。

城外,曾英把这一切看得清楚。

他不急攻。

先放话。

“重庆城里的人听着,开门者免罪,守到最后的,先查账后论罪。粮仓、船埠、商号,一律封存,不焚不掠。谁想保铺面,趁早来递名册。”

这话一放,城里先乱的不是兵,是商户。

南门外的船帮头子连夜找人往外递信,问明军进城后到底查不查账,铺子保不保。几个旧官更干脆,直接让人把账本翻出来,挑最脏的那几页先烧了,再把干净些的留着,想混过去。

有人一边烧,一边骂。

“这年头,账比命难保。”

这话传到街角,卖馄饨的小贩都笑了。

“你们早些年算账,怎么不想想今天?”

这城里,最先塌的不是门,是信。

守军也开始跑。

先是后门值守的两个兵,夜里翻墙出城,跑去曾英营前递了城防图。图纸画得歪歪扭扭,连哪条巷子通粮仓都标得清楚。曾英看完,没说别的,只问一句:

“谁给的?”

“城里当差的,外加一个船帮伙计。”

“人呢?”

“等着领赏。”

曾英把图纸放下,冷笑一声。

“重庆这城,已经不必我打了。”

他又下令,把几处渡口彻底封住。外头的援军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再拖两天,城里自己就散。

刘廷举不是没想死守。

可他一听见北门又有兵逃,心就往下沉。守军里有人公开议论,说汉中丢了,广安也乱,重庆再搭进去,成都那边未必顾得上。

有人说得更直白:

“将军,曾英不一定要打破城,他只要把咱们困死就行。”

这话一出,刘廷举当晚就没睡。

第二日清早,城外的炮声还没响,他就先收拾了自己的印信。

午后,南门一阵骚动。

城门开了半扇,先出的是一列车马,后头跟着刘廷举的亲兵,再后头是几口贴了封条的木箱。有人认出那是府库里出的银箱,立刻骂开了。

“将军跑了!”

“银子都搬走了,还守个屁!”

城头上本就松散的守军,一下子炸了锅。有人把枪一丢,转身就往巷子里钻。还有人干脆举了白布,站到门楼底下冲外头喊:

“别打了!开门!”

这一下,比曾英的炮还管用。

曾英在营中听见哨骑回报,只说了三个字。

“进城门。”

前锋沿着南门水道推进,城外几处炮位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撑住。城门边上,几个原本还想装样子的把总,见刘廷举都走了,索性把门闩往旁边一推,自己先蹲下了。

重庆,几乎没打成样子,就换了旗。

进城后,曾英第一件事不是庆功,也不是抓人,而是封仓。

粮仓、盐仓、火药库、船埠、户册房,一处不漏。账吏拿着册子,挨着点名。城里几个商号老板本来还想装死,一听说明军只查账不抢铺,立刻把铁算盘都搬出来了。

有个米商腿脚麻利,先递上一摞账本,后头还附了个小册子,专门写自家哪天囤了多少米,哪天又偷偷放了多少出去,做得比官账还细。

曾英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你这账,倒是比人脸还勤快。”

米商赔着笑:“大人要查,小的怕漏。”

“怕漏,就别漏。”

那人连连点头,退到一边,心里却在盘算:这回大概能保住半条命。

重庆失守的消息,三日后传到成都。

那一刻,张献忠正在看汉中北线的布防图。信使冲进殿里,鞋底都跑裂了。

“王上,重庆……没了。”

殿里一静。

张献忠抬眼:“谁守的?”

“刘廷举。”

“人呢?”

“跑了。”

张献忠把图纸往案上一拍,茶盏都震得翻了。旁边几个将官低着头,谁都不敢先开口。

“他娘的。”张献忠骂出声来,“重庆这么个门,他都守不住?老子把粮把兵给他,他拿去养命了?”

刘文秀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他知道这事没法遮。

重庆一失,川东半边天都要抖。

张献忠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刘文秀。”

“在。”

“你带三万精兵,去重庆。”

刘文秀一愣:“现在?”

“现在。”张献忠盯着地图,“曾英刚进去,城里还没扎稳。你趁他脚跟未稳,把重庆给老子抢回来。抢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刘文秀抱拳:“领命。”

张献忠又补了一句:“多带炮,多带工兵,多带会认路的人。川东那地方,山坡、江口、石坎,全是坑。别学刘廷举,光会坐城里发急报。”

刘文秀点头,转身就走。

成都城里,军号很快响了起来。三万兵马分批出营,车轮碾过青石路,连夜往东去。

这回,刘文秀没走老路。

他知道曾英能拿重庆,不是靠运气,是靠地形和心思。对方既然敢接城,就一定会在外头埋阵。

果然,等他兵到多功城,曾英已经在那一带把阵地铺开了。

拒马、火铳、滚木、伏兵,一层压一层。坡地上还挖了反斜壕,前头看着空,脚一踩就进坑。

刘文秀先派前锋试探,结果刚一露头,侧翼火铳一排排打来,前队倒了十几人,队伍也被逼散。

他放下千里镜,骂了一句。

“这姓曾的,倒有点意思。”

参谋回话:“多功城不好撞,退一步,绕亭溪?”

“绕?”刘文秀冷着脸,“我带三万人来,不是跟他绕圈子的。”

他把刀往案上一放。

“亭溪再打。”

第二日,刘文秀亲自压阵,从多功城侧翼推进,想把曾英的阵线撕开。可亭溪那边地势更坏,坡高路窄,前头刚压上去,后头的队伍就被挤成一截一截。

曾英早在坡后埋了伏。

等大西军进到狭道中段,滚木先下,随后火铳、短弩、山坡上的石头一齐砸下来。大西前锋被压在窄道里,连转身都难。

张广才带着都督府亲兵往前顶,刚冲到坡底,就被一支冷枪打翻下马。旁边几个亲兵想救,明军伏兵从林中扑出,刀口贴着泥水一通乱砍。

张广才死得很快,连尸首都没稳住。

刘文秀见前阵乱了,立刻改令后撤,可亭溪那条道本就窄,前头退,后头进,前后挤成一团。曾英偏不追杀,只堵住两头,专打旗号和指挥手。

一面旗倒下,另一面又起。起了还没站稳,又被打折。

刘文秀在坡下看了半晌,终于咬住牙:“退!”

这一退,退得极狼狈。

重庆没抢回,反把多功城和亭溪一带拱手送了出去。

战报送回成都时,张献忠刚坐下吃饭。听完,筷子直接断了一根。

“张广才死了?”

“死了。”

“刘文秀呢?”

“退了。”

张献忠沉着脸,半天没说话。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过了许久,他才把碗往边上一推。

“重庆拿不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屋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他又抬头,扫过众将。

“川东各县,开始倒向明军了吧?”

没人敢接话。

因为这事,谁都看得见。重庆一失,巫山、万县、忠县那些地方,先是观望,后是递信,再后是开门。原本还等大西稳住的州县,也都开始各找退路。

有的直接挂了明旗。

有的先烧账,再改口。

还有的更利索,连夜把大西派去的税吏扣下,送给曾英当投名状。

张献忠把手撑在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刘廷举误国,误军。重庆这口门,让他自己给关死了。”

刘文秀站在殿中,没辩一句。

他也明白,这一战不只是丢城,是川东的心气被人掀开了盖。再往后,守成都就得多算一层。

张献忠抬手,指向地图西北角。

“刘文秀,退广元、保宁。别跟明军在川东缠死。川东既丢,就先守川中、川北。成都、保宁、广元,三处撑起来,给老子重新立线。”

“领命。”

“还有。”张献忠声音沉了下去,“把各地的粮仓、船户、盐路、山道,重新拢一遍。谁敢借乱烧账,先斩。谁敢私吞军粮,也斩。川里现在不缺刀,缺的是能撑住局面的人。”

众将齐声应下。

可这口气,才刚压住,新的急报又来了。

叙州方向,明军已在试探性压进。

杨展、屠龙等部,正往长江要隘靠,川南那条口子,也开始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