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外海入夜后,潮头开始往上顶。
海面黑得发亮,水声一层压一层,推着港口里那些旧船轻轻撞桩。
郑成功站在炮台上,身后是甘辉、陈豹、陈旭等人。炮台下方,二十余艘火船已经排好。
船舱里塞满干草、桐油、硝石,最里头压着火药桶。船头还绑了铁钩,一旦挂住敌舰,便能借风借火咬上去。
这是海上老法子。
笨,却好用。
红毛船怕,官军水师也怕。木船遇火,十条有九条要乱。
甘辉看着潮水,低声道:“主公,潮到位了。”
郑成功没有说话。
他盯着北面那片黑海。
白日里,大夏铁舰停在外海,不近岸,不追小船,只用那种鬼一样的喊话器反复宣告封锁。
这做派,比直接开炮还让人不舒服。
陈豹忍不住骂了一句:“他们摆明了是等咱们先动手。”
郑成功道:“那就动。”
甘辉抬手一挥。
港内灯火一盏盏压灭。
火船无帆,靠小快船拖着出港。每艘火船旁边配两条小艇,水手用布裹桨,划水声压到最低。
夜潮推着船队往北。
远处,大夏舰队只亮着少量航行灯,八艘巨舰分列封锁线外。两艘054A在前,075居中,后方登陆舰拉开距离。
舰桥作战室里,屏幕上多出一串缓慢移动的小点。
“目标群出现,方位一八九,距离十二公里,低速,数量二十七。”
大夏海军学员报完,侧头看向李陵。
李陵站在屏幕前,没急着下令。
热成像无人机已经升到高空。
画面传回,金门外的黑海被切成灰白色块。火船上,几处热源清楚得扎眼。有人在船尾蹲着,有人趴在船舷边,还有人正在整理引火绳。
贺文正抱着账册凑过来看了一眼,牙都酸了。
“这火船做得挺扎实。桐油没少用,郑家这账又能添一笔。”
赵温站在旁边,忍了半天没忍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桐油?”
贺文正道:“火攻也是成本。打仗不算账,早晚打成孙可望。”
赵温噎了一下。
陈阳坐在作战桌旁,手指敲了敲海图。
“不打人,拖船。”
李陵转身:“无人艇出击,切护送小艇,拖火船离开航道。各舰近防待命,不得先开火。”
“明白。”
命令通过舰内系统传下去。
几分钟后,两艘071侧后方舱门打开。数艘无人艇贴着海面冲出,艇身低矮,航速很快,尾部拖出白线。
金门外海,小快船上的郑军水手还在闷头划桨。
蔡哨官也在其中。
白日里他见过铁舰,回营后又被派出来护火船。说不怕,是假话。可主公在炮台上看着,谁敢退?
一名水手忽然抬头。
“有东西过来了。”
蔡哨官转头看去。
黑水里,几条小影子正在靠近。没有帆,没有桨,也没人影。船头低低压着水面,转向极快。
“拦住!”
小快船上的郑军先打火铳。
砰砰几声,铅子落在无人艇外壳上,只打出几声脆响。有人又射箭,箭杆弹入水里,连船边都没挂住。
那几艘小铁船却不躲。
一艘无人艇贴近拖船小艇,侧边水炮喷出高压水柱,直接把小艇上的两名水手打翻。另一艘绕到火船前方,机械臂甩出拖索,钩住火船船头铁环,艇尾马达一转,硬把火船拖偏。
蔡哨官看得头皮发麻。
“船上没人!”
旁边老水手骂道:“没人它怎么会拐弯?”
没人答得上来。
更怪的还在后头。
几艘无人艇分工极快。一部分逼开护送小艇,一部分咬住火船船头,还有两艘横在潮流侧面,用水炮冲散靠近的水手。
郑军小艇想贴上去砍拖索。
无人艇一甩尾,水花盖脸,整条小艇差点翻过去。
有人急了,提前点火。
一艘火船船尾蹿起火苗,桐油遇火,火舌顺着干草往前跑。船上的郑军水手本想跳船,却发现火船已经被拖索拉着偏离原本水道。
那艘无人艇拖着燃烧火船往外海冲。
火越烧越大,火药桶被引着后,海面上腾起一团红光。
隔着数里,金门炮台都被照亮。
郑军士卒先是一阵欢呼。
可很快,他们发现不对。
火船没有碰到大夏铁舰。
它在空海上烧完了。
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有的火船还没点燃,就被拖到封锁线外侧;有的刚冒火,便被水炮打得火势乱窜,最后偏离潮线;还有两艘被无人艇逼得互相撞在一起,自己先烧成一团。
陈豹站在炮台上,脸色难看。
“这是什么船?”
没人回答。
甘辉咬着牙道:“再派快船,砍拖索。”
郑成功抬手拦住。
“不必。”
炮台下方,已经乱了。
一艘火船失去拖拽后,被潮水反推,歪歪斜斜漂回金门浅滩。岸边藏船草棚原本遮着几条小艇,火船擦过去,桐油沿水面散开,草棚先烧起来。
郑军水手提桶救火,脚下又滑又乱。
有人喊:“火药桶!火药桶还在船上!”
这句话比火还管用。
岸边人群散得飞快。
片刻后,浅滩传来一声闷响,泥水和碎木溅起。威力不大,却把附近几间草棚全掀了。
郑成功闭了闭眼。
这场夜袭,他从头看到尾。
大夏舰队一炮未发。
没有舰炮,没有导弹,连直升机都没动。
只放出几条无人小艇,就把郑家准备多日的火船阵拆得干干净净。
更让人难受的是,对方不是躲过了火攻。
是拿火攻做了一场教习。
甘辉低声道:“主公,铁船不怕火,至少这种火不怕。”
郑成功看着外海。
那里,几艘无人艇正拖着最后两艘火船远离航道。火光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红线,最后熄在黑水里。
“大夏不是不敢杀。”
他说完这句,停了停。
“他们是不需要杀。”
陈豹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这比惨败还难听。
惨败还能说技不如人,还能骂一句炮猛船坚。可今晚,郑氏水师连对方真正的刀都没逼出来。
炮台上风很硬。
郑成功转身下令:“各港清点火船损失,受伤水手送医。传令各营,不许乱传神鬼之说。”
甘辉道:“那明晚……”
“明晚不打。”
郑成功从炮台上走下来,靴底踩过湿滑的石阶。
“我要重看海图。”
甘辉追了半步,又停住。
今晚这场火船夜袭,输得不算血腥,却比死伤惨重更难受。
大夏一炮未放。
铁舰没动,主炮没动,天上那铁鸟也没动。
只放出几条没人操纵的小铁艇,便把郑氏水师攒了数日的火船阵拆得干干净净。火船有的被拖走,有的偏了潮线,有的反烧回自家浅滩,最后连金门岸边的草棚都搭进去两间。
这不是败给火力。
是败给规矩。
败给一套他们从未见过的海战章法。
甘辉看着郑成功的背影,压低嗓子:“主公,弟兄们会乱想。”
郑成功停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忙起来。”
“清点船损,救治伤兵,封住港口流言。谁敢说神鬼,割了舌头不必,先罚他去搬三天油桶。”
陈豹听得一愣。
郑成功回头看他:“怕鬼的人,搬完油桶就只怕腰疼了。”
几个亲兵憋住没笑。
郑成功把披风解下,丢给陈豹。
“还有,把今晚逃回来的水手单独问一遍。别骂,别打。他们离大夏铁舰最近,看见的东西比我们多。”
甘辉点头:“末将明白。”
郑成功低头看着手里的潮汐册,纸边已经被海雾打湿。
“大船怕礁,铁船怕火。”
他念了一遍,没再往下说。
这两句话,是福建水师吃了几十年海饭攒出来的老理。
可今晚,老理被人按在海面上擦了一遍。
他不服。
但不服不能当炮弹用。
同夜。
大夏旗舰后甲板。
十几名被俘的郑军水手蹲成一排,衣裳湿透,海风一吹,牙齿磕得响。
他们原以为会被拖到甲板边砍头。
郑家这些年也没少杀海寇,海上规矩粗,落到敌手里,多半没好下场。
结果没人打,也没人骂。
大夏军医提着药箱过来,先给几个胳膊划伤、额头磕破的水手包扎。一个老水手伤口里扎了木刺,军医拿镊子夹出来,疼得他脚趾头都扣紧了,却愣是不敢叫。
军医瞥他一眼:“叫两声不丢人,别把血憋回去。”
老水手愣住。
旁边的大夏海军学员端来热粥,每人一碗,碗里有半勺咸菜。
一个年轻水手捧着碗,半天没动。
学员皱眉:“怕下毒?”
那水手低着头。
学员从锅里舀了一勺,当着他的面喝下去。
“看见没?毒死也是我先倒。喝吧,凉了腥。”
几个郑军水手这才低头喝粥。
热粥下肚,有人鼻子发酸,赶紧把脸埋进碗里。
甲板另一侧,贺文正抱着册子看得认真。
他扭头问李陵:“这粥钱记谁账上?”
李陵看了他一眼。
贺文正把笔尖一顿,改口:“行,记海军招降经费。名目好听,户部也好批。”
李陵懒得接话。
贺文正又补了一句:“咸菜也得算。别小看咸菜,账乱多半从小菜开始。”
旁边一名现代舰长没忍住:“贺大人,您查税查到锅里了?”
贺文正一本正经:“锅里也有国帑。”
李陵终于开口:“少说两句,俘虏都快听懂了。”
贺文正看了看那排郑军水手,放低了声:“听懂更好。让他们晓得,大夏连粥都有账,郑家的海税账就别想着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