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
郑成功停在码头上,没有立刻进府。
传令的亲兵跪在石阶下,声音发紧:“荷兰小艇递来的条件,说可借炮、借银、借火药,但要先划鼓浪屿为泊位,三年免税,郑氏船只不得盘查其货。”
陈豹当场拔刀半寸。
“番鬼这是趁火打劫。”
甘辉没骂,只看郑成功。
昨夜败得太明白,今日又在大夏舰上看了一圈,金门上下都憋着一口气。这个时候荷兰人递来这种条件,不是送援,是把刀插在郑家肋下。
郑成功把那张番人条件拿过来,看完,折起。
“请他们等。”
陈豹急了:“主公,还等什么?直接赶走。”
郑成功看他一眼。
“赶走之后呢?粮从哪里来?硝石从哪里来?船木从哪里来?”
陈豹嘴硬:“抢。”
“抢谁?”郑成功声音冷了,“抢渔村?抢商船?抢给大夏看?”
陈豹闭嘴。
他可以不怕死,可这话没法接。
郑成功走进延平王府,没让人点大灯,只让郑福把账册搬来。
粮账。
硝账。
船账。
伤兵册。
昨夜战损。
还有大夏送回来的告示。
纸一张张摊开,桌面很快铺满。
郑成功坐到天亮。
甘辉守在门外,陈豹几次想进去,都被他拦住。
“主公在算账。”
陈豹烦躁:“他是水师主帅,又不是账房。”
甘辉低声道:“昨夜以后,不算账就只能送命。”
屋内,郑成功把火船、铳船、暗礁、跳帮四条线又看了一遍。
他心里不服。
不服大夏铁舰压人,不服陈阳站在舰上说海换了规矩,不服郑芝龙那句人活着才有以后。
可不服没有用。
昨夜一百二十七艘船出去,没摸到大夏巨舰的边。
今日登舰,他看见的不是妖术。
是雷达,是海图,是值班,是油料,是军医,是册子。
每一样都不新鲜。
郑家也有舵工,也有账房,也有医匠,也有船厂,也有水手。
可郑家这些东西散在各处,靠旧恩、靠威望、靠郑氏旗号压着。大夏却把它们拧成了一股绳。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输给一艘铁舰。
是输给一套能把海面重新收拾起来的规矩。
郑成功手指按在荷兰人的条件上。
鼓浪屿泊位。
三年免税。
不得盘查其货。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番人不是来帮郑家守海。
是来等郑家被打断骨头后,先割一块肉。
陈豹说番鬼趁火打劫,没错。
可大夏呢?
大夏要船册、炮册、港册、海税册,要郑家交船交港交税路。
也是割。
区别在于,大夏割完还要建海关、发牌照、救伤兵、补工匠欠饷、开商路。
荷兰人割完,只会让番船压在金厦海面上。
郑成功不想承认,可这就是两条路。
天亮后,郑成功推门出来。
甘辉立刻起身。
陈豹眼底有血丝:“主公,打还是谈?”
郑成功把荷兰人的条件丢给他。
“烧了。”
陈豹一愣,随即咧嘴。
“末将亲自去。”
“不是去杀人。”郑成功道,“告诉荷兰小艇,郑氏水师不卖鼓浪屿。借炮借银免谈。若番船擅入金厦内水,按敌船处置。”
陈豹脸上痛快了。
甘辉却听出了后半句。
“不跟荷兰谈,那就要跟大夏谈了。”
郑成功没有否认。
屋里安静下来。
郑福低声道:“主公,若谈,价要早定。再拖三日,粮价先散,人心也散。”
郑成功看向金门外海。
大夏封锁线没有逼近民港,渔船挂白旗还能出海,商船登记后也有路走。
这几日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舰炮,不是无人艇。
是大夏的告示。
不烧民船。
不封商路。
不扰渔村。
弃械者不杀,水手可入海军,愿归乡给路费。
这些话一张张贴出去,郑家水手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在问:既然投了能活,为什么还要替私港、暗仓和番银去死?
郑成功知道,若再硬压,只能靠杀人稳军。
可他一杀,大夏就会把名字、船号、家口、旧账贴满泉州、漳州、月港。
到时候郑氏不是守海的水师,是挡饭碗的海寇。
这口锅,他不能背。
“派船。”
郑成功道,“我再见陈阳。”
陈豹忍不住:“主公,这算降吗?”
郑成功转头看他。
“算谈活路。”
陈豹咬牙:“外头会说郑家跪了。”
“所以不能跪着谈。”
郑成功拿起桌上那本伤兵册。
“先谈人。”
大夏旗舰上,陈阳听完旗语,并不意外。
赵温哼了一声:“昨夜还拼命,今日就谈。郑成功这人硬是硬,算得也快。”
贺文正翻着册子:“算得慢的,都沉海里了。”
李陵问:“陛下,按劝降条款回?”
陈阳道:“不急。把福建沿海今日放行的商船册、渔船牌照、船厂工匠补饷榜,一并送过去。”
赵温看他。
“给他台阶?”
“给他看路。”陈阳道,“郑成功要的不是一条命,他要郑氏在海上的名声不塌。朕若只逼他交船,他会拼到底。朕若让他看见归夏后还能护商、抗倭、开海,他才会动。”
贺文正抬头:“名声可以给,账不能少。”
陈阳笑了笑。
“你放心,少一页都不行。”
午后,小艇往返。
大夏送来的不是劝降书,而是几份新榜。
厦门船厂工匠补饷榜。
渔船持牌捕捞榜。
商船登记放行榜。
郑氏水手救治名单。
还有一张更狠的。
郑彩勾连荷兰、纵火毁图案初审告示。
郑成功看完,久久没说话。
陈豹骂了一句:“郑彩该死。”
这次没人拦他。
甘辉拿起商船放行榜,低声道:“他们真放了?”
郑福点头:“船名、货物、港口、税额都写着。没夹带硝石的,放了。夹带的扣货不扣人。”
郑成功眼神沉了沉。
这就是陈阳让他看的路。
大夏不是要把东南海面一刀砍死,而是要把郑氏过去收护航银、出海票、私港抽成的那套东西,换成朝廷海关。
商人不会替旧账殉葬。
渔民也不会。
水手更不会。
谁能让他们继续吃海饭,他们就看谁的旗。
郑成功把榜放下。
“备白旗小艇。”
陈豹脸色一变:“主公。”
郑成功道:“不是降旗,是谈判旗。”
陈豹还要说,甘辉按住他的刀鞘。
“让主公去。”
这一次,郑成功仍没带刀。
他登上旗舰时,陈阳已经在甲板等他。
两人隔着几步站定。
郑成功开门见山。
“船册、炮册、港册,可以交一部分。”
贺文正立刻抬头。
陈阳没说话。
郑成功继续道:“海税册要核。郑氏旧账里有隆武旧饷,有抗清军需,有商帮欠票,也有烂账。大夏要查,我不拦。但不能一贴出去就把郑氏打成海寇。”
贺文正淡淡道:“账若干净,怕什么贴?”
郑成功看他:“账不干净。”
贺文正一顿。
郑成功道:“所以才要谈。”
陈阳看着他。
“说条件。”
郑成功声音很稳。
“第一,郑氏归顺后,沿海告示不得写郑家卖海。要写郑氏旧部改编大夏海军,护商、抗倭、开海功劳照算,罪账另审。”
赵温挑眉。
这人到这时候还要名分。
可陈阳知道,这才是郑成功。若他不要名分,只求保命,反而不配让大夏花这么多心思。
“第二。”郑成功道,“水手、舵工、船匠、炮手不得一概定罪。愿从军者入海军补训,愿回乡者给照。伤兵先医,不许拿他们逼供。”
李陵点头:“这一条本就如此。”
“第三,郑氏部众不得立刻调去攻打旧港旧友。”郑成功看向陈阳,“人心要转,不能一夜换血。”
赵温冷笑:“你还替他们挑差事?”
郑成功看他:“若今日逼他们去打旧船,他们明日就会逃海。”
赵温没再说。
这话对。
郑成功最后道:“第四,荷兰番船不得借归顺之名进占鼓浪屿、厦门、金门。大夏要设海关,我认。但番人不得免税,不得私泊,不得买郑家的海。”
陈阳终于笑了。
“这一条,朕比你更不愿意让。”
郑成功紧绷的肩背松了一点。
可陈阳下一句话又压了下来。
“船册、炮册、港册、海税册,必须全交。所谓交一部分,不行。”
郑成功盯着他。
陈阳道:“朕可以给郑氏保名声的告示,可以给你部众活路,可以让郑氏旧部以东海水师名义整编入大夏海军,护商、抗倭、开海功劳照算。你郑成功本人,也可入海军军校,不辱。”
陈豹若在这里,必定要骂。
郑成功却没动。
陈阳继续道:“但海权不能半交。港口不能半交。税路不能半交。你留一条暗线,就会有人借你的旗继续收银、走私、勾番。到那时,沿海百姓骂的不是郑氏,是大夏收了一窝海寇。”
贺文正补了一句:“账也不能半交。半本账最害人。”
郑成功沉默。
他想要留一手。
不是为了反,是为了让郑氏不至于从海上彻底消失。
可陈阳直接堵死了。
这不是旧朝招安,给个官帽就算完。大夏要的是船、港、人、税、册全入手。
他若不交,就只能回金门继续打。
而继续打的结果,昨夜已经看过。
郑成功抬头。
“若我交全册,郑家还剩什么?”
陈阳还是那句话。
“剩人。”
这一次,郑成功没有立刻反驳。
甲板上安静了一阵。
远处海面,荷兰武装商船队还停在那里。几艘小艇徘徊,不敢靠近,也不舍得走。
郑成功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可笑。
郑家争了半生的海,在大夏眼里是章程,在荷兰人眼里是价码。
他要是再咬着旧旗不放,最后连价码都不如。
“我可以松口。”
郑成功声音低了些。
“但我要先看见我的人活。”
陈阳道:“怎么个看法?”
“先放回昨夜俘虏,带药,带伤兵照,带整编章程。金门各营水手看过之后,我再交第一批船册和炮册。”
贺文正皱眉:“第一批?”
郑成功看他:“你要一夜搬空郑家账房,我做不到。三日内,船册、炮册先交。七日内,港册。海税册最乱,十日。”
贺文正想了想。
“十日可以,但每日交目录。少一项,记一项。”
郑成功看向陈阳。
陈阳点头。
“可以。”
郑成功拱手。
“那我回去压人。”
陈阳道:“朕给你一道告示。”
“写什么?”
“写郑氏旧部愿改编者,仍可护商开海。写大夏不夺水手饭碗,不卖港口给番人。写荷兰番船若借机索港免税,按外夷侵扰论处。”
郑成功手指微微一紧。
这道告示,比刀还好用。
他带回去,就能告诉金门水师:不是郑家跪着卖海,是郑家换旗守海。
他知道这是陈阳给的台阶。
也知道台阶下面是大夏的铁舰、账册和封锁线。
可有台阶,总比跳海强。
郑成功转身下舰前,忽然停住。
“陛下,若我部下有人不服,出船投荷兰呢?”
陈阳看向远处番船。
“那就让他们试试。”
郑成功走下舷梯。
小艇刚离开旗舰,荷兰方向忽然升起一面白旗,又有小艇脱队,直往金门抢来。
甘辉脸色一变。
“主公,番人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