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商船升战旗?”
陈阳站在码头上,连头都没回。
郑成功刚刚看着“大夏东海水师”的旗升到顶,脸上的那点复杂还没散干净,听见这句话,手指一下扣紧。
陈豹第一反应就是骂。
“番鬼找死!”
赵温也笑了,笑得很冷。
“正好,刚收了东海水师,就拿他们祭旗。”
陈阳却抬手压住。
“不急。”
这两个字一落,码头上的躁动立刻被按了下去。
陈阳心里很清楚,荷兰人升战旗只是表面。真正要紧的,不是先打沉几艘番船,而是先把郑家的旧海账彻底掀开。
郑成功刚签归约,金门旧部还在摇晃。
这个时候若直接开打,郑氏水手会觉得大夏借他们的手去打番人,心里未必服。
可若先把账摆出来,让他们看清郑家这些年到底靠什么撑着,荷兰人又想从哪里咬肉,那就不一样了。
刀要砍。
账也要先算。
陈阳看向郑成功。
“荷兰船让舰队盯着,不许靠岸,不许入港。你跟朕走。”
郑成功皱眉。
“去哪?”
“听审。”
郑成功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不用问也知道审谁。
郑芝龙。
郑成功沉默片刻,声音压低。
“陛下刚答应保郑家性命。”
“朕没说杀他。”
陈阳转身往前走。
“但他得交账。”
郑成功站了一息,还是跟了上去。
他心里堵得厉害。
父亲已经交了旧印,已经把归约按下去,现在还要被单独审账。
可他也知道,大夏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是一刀砍了郑芝龙。
是让郑芝龙亲手把郑家那套旧海权拆给天下看。
这比杀人更难受。
审计班设在厦门船厂后面的旧账房。
门口没有刑具,没有血迹,只有一排桌子,一摞摞账册,几名账吏,还有被内卫看着的郑芝龙。
郑芝龙坐在桌前,脸上还算镇定。
他看见陈阳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罪臣见过陛下。”
陈阳摆手。
“坐。”
郑芝龙没坐稳。
因为贺文正已经把第一本账册推到了他面前。
“天启七年,月港出海票银,账面一万三千两,实收三万八千两。差额两万五千两,进了哪里?”
郑芝龙眼皮跳了一下。
“年深日久,老夫记不清了。”
贺文正点点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又推过第二本。
“同年安平银库入账两万四千六百两,备注是修船木料。可船厂木料册显示,当年未进大料,只进旧桅十七根。”
第三本被推了出来。
“经手账房三人,郑氏旧账房一人,海澄私港一人,荷兰商馆一人。三边数目能对上。”
郑芝龙脸上的镇定终于少了一点。
郑成功站在门边,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以前知道郑家有账。
但他没想过,大夏能把旧账翻到这种地步。
贺文正没有看他们,继续翻册。
“崇祯二年,护航银。”
“崇祯四年,番银抽成。”
“崇祯六年,硝石入库。”
“崇祯九年,红夷炮购置。”
“崇祯十一年,暗仓粮。”
每念一条,旁边账吏就把对应的船册、港册、炮册、仓册摊开。
不是一张嘴逼供。
是几本账互相咬住。
郑芝龙想说记不清,立刻就有另一册补上。
想说账房误记,旁边就有船名、货名、港名压下来。
想推给死人,账吏又拿出当年欠饷名册,说那人后来领过银,没死。
屋里很安静。
只有翻纸声。
郑成功越听,心里越沉。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会那么快交印。
因为这些账一旦公开,郑家护海的名声会被剥下一层皮。
郑家可以说自己抗清。
可以说自己护商。
可以说自己养活了东南水手。
可这些账里,也有护航银,有私港抽成,有番银分利,有暗仓硝石,有被拖欠的工匠饷银。
功是真的。
烂账也是真的。
陈阳坐在上首,没开口。
他心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郑成功必须看见。
郑芝龙也必须看见。
大夏不是靠一顿板子逼人点头。
大夏靠的是制度,账册,交叉核对,港口控制,船厂清册。
郑家能在海上做大的那套根,大夏已经摸到了。
再藏,就是自找死。
贺文正终于抬头。
“郑芝龙,老夫再问一遍。”
他指着面前几本册子。
“安平暗仓剩余硝石,在哪里?”
郑芝龙嘴唇动了动。
“安平暗仓……已交。”
“交的是明仓。”
贺文正冷淡道。
“暗仓在旧盐栈后面,账上少了七百二十斤硝石,三百斤铅锭,火绳一百四十捆。你若说没有,明日就开仓。”
郑芝龙的脸色终于白了。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他发现,大夏连这都知道。
他原本还想给郑家留一点底。
留一点硝石,留一点铅,留一条万一将来翻身的缝。
可这条缝已经被堵住了。
陈阳这时才开口。
“郑芝龙。”
郑芝龙慢慢抬头。
陈阳看着他。
“朕给郑成功留路,也给郑家留命。但你若还把旧海上的暗线当命根子,朕就只能把它一根根拔出来。”
郑芝龙喉咙发干。
陈阳语气很平。
“你自己交,是郑家归夏。”
“朕查出来,是郑家藏逆。”
这句话不重。
却比刀压得狠。
郑成功猛地看向郑芝龙。
他想开口,却忍住了。
他忽然明白,父亲现在交的不是银子,不是港口,不是硝石。
是郑家的退路。
亲手把退路交出去,郑家才有可能在大夏体系里活下去。
不交,大夏会连人带账一起清。
郑芝龙坐了很久。
久到屋里账吏都停了笔。
最后,他伸手拿过笔。
“安平旧盐栈后,还有一个地窖。”
贺文正立刻低头记录。
“多少?”
“硝石七百余斤,铅锭三百斤,火绳一百四十捆。”
“守仓人?”
郑芝龙闭了闭眼。
“郑氏旧人。”
贺文正继续问。
“还有?”
郑芝龙手指发抖。
“海澄北栈,有一批番银,未入总账。”
“数目。”
“三万二千两。”
“用途。”
“原是……备用。”
贺文正抬眼。
“备用做什么?”
郑芝龙沉默。
陈阳看着他,没有催。
郑成功的胸口像被堵住。
他知道答案。
备用买炮,买硝,买人心,买一条郑家万一翻脸还能跑的路。
郑芝龙终于低声道:“备用给郑家留后路。”
屋里没有人笑。
贺文正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郑成功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他不是不知道郑家有后路。
可亲耳听见父亲在大夏面前把这句话说出来,还是难受。
陈阳看了他一眼。
“难受?”
郑成功没说话。
陈阳道:“你若想让郑家继续像过去那样藏后路,朕现在就可以让你回金门。”
郑成功抬头。
陈阳盯着他。
“然后朕按敌国打。”
郑成功手背青筋绷起,最后慢慢松开。
“臣明白。”
这个“臣”字,说得艰难。
但他说出来了。
郑芝龙也听见了。
他低着头,笔尖重新落下。
这一次,他没再等贺文正问。
“鼓浪屿西侧,有旧泊位三处,平日不入港册。”
“月港外有一条小路,走糖、瓷、丝,也走硝石。”
“泉州有两处暗账,记在商行名下。”
“荷兰人往来番银,缺三年账,不是丢了,是在郑福手里。”
郑成功猛地看向父亲。
郑芝龙没有看他。
他只是继续写。
每写一条,郑成功心里就像被割一下。
这些东西,是郑家的筋。
父亲现在一条条挑出来,交给大夏。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若不交,这些筋迟早会被大夏用更难看的方式扯出来。
到那时,郑氏旧部不会觉得大夏狠,只会觉得郑家骗了他们。
陈阳心中终于定了几分。
郑芝龙肯主动补账,东南海权的接收就稳了一半。
郑成功能站在旁边听完,另一半也稳了。
剩下的,就是拿荷兰人立规矩。
贺文正很快写满了三张纸。
他吹干墨迹,递给陈阳。
“陛下,第一批暗港、暗仓、番银缺账,已补。”
陈阳扫了一眼。
“抄三份。”
“臣已经让人抄了。”
赵温在旁边啧了一声。
“你是真快。”
贺文正没理他。
陈阳把其中一份递给郑成功。
郑成功接过,手指很紧。
纸不重。
可他觉得压手。
陈阳道:“带回金门,让甘辉、陈豹看。”
郑成功抬头。
“让他们看这个?”
“看。”
陈阳语气很硬。
“让他们知道,郑家不是被大夏一炮轰倒的,是旧账撑不住了。”
郑成功沉默片刻,收起账纸。
“臣去。”
他转身刚要走,门外通讯兵快步进来。
“陛下,荷兰商船队派小艇靠近,送来文书。”
赵温冷笑。
“又要鼓浪屿?”
通讯兵脸色古怪。
“他们说,若大夏不许通商,荷兰舰队将封锁厦门外海。”
屋里静了一下。
陈阳笑了。
他把郑芝龙刚补出的暗港清单放在桌上。
“告诉他们。”
“朕先查他们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