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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站外,汽笛声压过了人声。

崇祯站在站台边,没有立刻上车。

他看见铁轨。

不是一条。

是几十条。

黑色钢轨从太原站向四面铺开,扣在山西大地上。

一条条铁路通往煤矿,粮仓,钢厂,军营。

更远处,还有支线钻进山谷,尽头烟囱林立,矿车排队,煤灰落在轨枕上,被工人扫进斗车。

永历身边的旧臣低声道:“不过铺些铁条,何至于如此夸耀?”

话刚出口,一列运煤车从西线进站。

另一侧,一列空车同时出站。

两车擦肩而过,速度不快,却没有一丝混乱。

站台上的信号旗一落,远处扳道工推动铁杆,轨道“咔哒”一声换向。

又一列粮车靠站。

孙传庭站在崇祯身侧,抬手指向调度楼。

“前明故主,此处每日进出列车二百七十六趟。”

崇祯眉头一皱。

孙传庭继续道:“几时进站,几时卸货,几时检修,几时离站,都由铁路总局排班。煤去哪座炉,粮去哪座仓,军需去哪座营,不许地方官截留,不许仓吏私改。”

崇祯冷声道:“说得好听。天下政务,哪有一张表就能管住的?”

他不是没见过账册。

大明也有黄册,也有鱼鳞册,也有仓册、兵册、丁册。

可册在京城是一回事,到了地方又是一回事。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下面照样能少粮、少银、少兵。

所以他不信。

孙传庭没有争。

他只是看了一眼站台上的铜钟。

“再过三十息,三号粮车卸货。”

崇祯看向轨道。

三十息后,粮车停稳。

车门同时打开。

三千名工人、民夫、士兵分成二十队,推车、扛袋、登记、过秤、入仓,各走各道。

没有官员挥鞭。

没有小吏叫骂。

只有哨声、旗号、木牌、账本。

一袋袋粮食从车厢流向仓库。

麻袋擦过木板,发出一阵阵闷响。

崇祯盯着那些账吏的手。

他们每过一袋,便记一笔。

每一车有车号。

每一队有名牌。

每一仓有封条。

半个时辰后,整列车清空。

仓门口的账吏高声报数:“太原东仓,入粟一万二千石,损耗四石七斗,责任车厢已标记。”

崇祯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当年催粮,奏折能堆满御案。

可一万二千石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少了多少,他只能听人报。

报上来是十万石。

送到军中可能只剩三万。

再问,就是道路艰难、民夫逃散、雨雪阻隔、盗匪横行。

每一句都像实话。

每一句都让他无从下刀。

他那时只能催。

只能骂。

只能下旨严查。

可严查的折子送上来,仍旧是一堆漂亮话。

徐光启站在旁边,忽然开口:“陛下,大明不是没有粮。”

崇祯看向他。

徐光启改口很快:“前明故主。旧朝不是无粮,是粮在地主仓,商人仓,官员账外仓。皇帝看见的是奏折,不是真粮。”

这句话很硬。

崇祯脸色沉下去。

可他没反驳。

因为远处粮仓正在关门,铁锁扣上,红印封条贴住。

粮食在他眼前流动。

谁装,谁运,谁卸,谁收,全在册上。

这不是奏折。

这是真粮。

崇祯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想说大明也不是没有能臣。

他想说自己也不是没有整饬过粮政。

可眼前这套东西,不靠哪个清官拍胸脯,也不靠哪个巡抚赌咒发誓。

它靠车次,靠仓号,靠人名,靠损耗。

少了四石七斗,都能挂到车厢上。

永历身后一名旧臣忍不住站出来。

“孙大人,铁路若被敌军断了呢?一条铁路断,粮草军需岂不全废?”

孙传庭看都没看他。

旁边一名铁路官吏上前,展开线路图。

“太原至京师有主线一条,备用支线三条。东线经娘子关,北线经大同,南线经平阳。每隔八十里设护路营,每隔一百二十里设临时仓。主线断一处,半日内改道;断三处,两日内恢复最低运力。”

旧臣一怔。

他本来只是想挑一句毛病。

没想到对方连断几处、几日恢复都答出来了。

崇祯也看向那张线路图。

图上红线、黑线、蓝线交错,每一处站点旁边都有小字。

煤仓。

粮仓。

水塔。

检修段。

护路营。

他看得懂字。

却看不懂这套规矩背后的力气。

孙传庭这才开口:“旧朝军粮,靠地方催解。一路上要经多少关卡,多少衙门,多少兵痞,多少脚夫,前明故主比臣更清楚。”

崇祯没有说话。

孙传庭道:“大夏铁路不问地方官愿不愿。车到,仓开,账入,封条贴。谁敢伸手,查到哪一级,砍到哪一级。”

那名旧臣脸色一变:“孙大人这话太过了。地方官也是朝廷命官,岂能只按车站规矩行事?”

赵温在旁边骂了一句:“你们旧朝就是这毛病。粮还没到前线,先想着谁有脸面。”

旧臣涨红了脸:“武夫懂什么治国!”

赵温冷笑:“老子不懂治国,但老子知道兵饿三天就会逃。你们懂治国,怎么把大明治没了?”

这句话一出,永历身边几名旧臣全都变了脸。

崇祯也抬眼看了赵温一眼。

赵温没有退。

孙传庭抬手,拦住还想说话的人。

“今日请诸位观政,不是争口舌。铁路能不能管天下,诸位眼睛自己看。”

话音刚落,远处又一列军需车进站。

车厢门打开,里面不是粮。

是木箱。

箱上刷着编号。

炮弹。

枪弹。

药品。

棉衣。

每一箱被抬下车,都有士兵核对封条。

崇祯看着那些箱子,手指收紧。

他想起松锦。

想起山海关。

想起那些一边喊缺饷、一边喝兵血的将领。

若当年粮能这样到,弹药能这样到,辽东会不会不一样?

不。

他很快又压下这个念头。

大明没有这样的铁路。

也没有这样的工厂。

甚至没有这样不怕地方官伸手的规矩。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低声道:“老爷,车站上的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崇祯听见了。

这才是最刺人的地方。

不是铁轨。

不是火车。

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扳道工只管换轨。

账吏只管记账。

工人只管卸货。

护路兵只管警戒。

没有人跪在地上等皇帝一句圣明。

也没有人围着官老爷求一句恩典。

崇祯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坐在乾清宫里,像是隔着一层纸看天下。

纸上写满忠诚。

纸后全是窟窿。

徐光启看着他的神色,没有再逼。

孙传庭也没有再说。

只有火车一列接一列进出,汽笛声压着站台。

那名旧臣还不死心,咬牙道:“就算铁路有用,也不过是奇技淫巧。天下正统,不在铁轨上。”

崇祯没有回头。

永历却动了一下。

这句话,他爱听。

可他刚要开口,崇祯忽然问了一句:“若无粮,无兵,无路,无工,正统靠什么守?”

旧臣张口,却答不上来。

崇祯盯着远处的调度楼,声音不高。

“靠诏书吗?”

旁边一名穿蓝色制服的年轻女子走上前,展开一张线路图。

“太原至京师主线有三条备用支线,东线经娘子关,北线经大同,南线经平阳。每隔八十里设护路营,每隔一百二十里设临时仓。主线断一处,半日内改道;断三处,两日内恢复最低运力。”

旧臣愣了一下,随即脸涨红。

“你是何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女子合上线路图。

“太原铁路总局三等调度员,梁玉梅。今日二号、三号、五号货线由我值班。”

旧臣冷笑:“妇道人家,也敢谈国政?”

站台静了一瞬。

梁玉梅没有退。

她抬手指向远处刚刚离站的军需车。

“那列车装的是三百门火炮用弹药,申时前必须到北仓。若按你刚才说的车次调度,会撞上返修空车,堵塞一号线两个时辰。”

旧臣张口。

梁玉梅又道:“你不懂车次,不懂线路,不懂仓储,不懂时刻。你若管国政,前线先断粮。”

赵温站在一旁,差点笑出声。

这姑娘嘴挺毒。

有前途。

旧臣气得抬手:“放肆!”

手刚举起,两名铁路警察已经上前一步。

没有拔刀。

只是挡住他。

徐光启冷声道:“大夏用人,只看能力,不看男女。她能调度千车,你只能误一条线。你让她闭嘴,凭什么?”

旧臣的手僵在半空。

永历低声道:“退下。”

旧臣咬牙退回去。

崇祯却一直看着梁玉梅。

一个年轻女子。

一块木牌。

一张线路图。

她站在调度楼下,敢当众驳斥旧臣。

而她身后,是三千人按她排出的时刻表运粮。

崇祯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乾清宫批折。

辽东催饷。

陕西催粮。

山东催兵。

他朱笔写得再急,下面还是慢。

不是不怕皇帝。

是整个朝廷没有一条能让命令落地的铁轨。

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工人排队走到发放处。

他们衣裳旧,却洗得干净。

有人脸上还有灾民留下的菜色。

账吏坐在桌后,按名发钱、粮票、工分牌。

“王二河,工钱一两八钱,粮票三十斤,夜班补贴两分。”

“张庆,修轨队,工钱二两一钱,伤假三日照发。”

“刘小妹,搬运二组,工钱一两六钱,识字班合格,升半级。”

领钱的人一个个按手印。

有人捧着粮票跪下。

崇祯眼神一动。

他以为那人要朝他跪。

可那工人跪的是发放桌上的铁路局章程牌。

“谢章程,谢大夏,俺娘这个月有米吃了。”

旁边工友拉他。

“别跪了,章程不吃这一套,明日迟到照扣钱。”

周围人哄笑。

崇祯没有笑。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眼眶却有些红。

百姓跪的不是皇帝。

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规矩。

这比山呼万岁更刺人。

孙传庭淡淡道:“太原工区灾民出身者四万六千人。入工前,半数无田无粮。现在每月发钱粮,子女入学,伤病入医馆。”

崇祯低声道:“钱从何来?”

孙传庭道:“煤矿、铁厂、铁路、军需订单、国库拨款。账目每月审计,亏损查责,盈利扩产。”

崇祯沉默。

旧朝也有矿。

也有工匠。

也有民夫。

可那些人不是被压在匠籍里,就是死在徭役中。

朱家的天下需要他们出力,却从未把他们当成能运转国家的人。

永历听得坐立不安。

他身旁几名旧臣交换眼色。

其中一人低声道:“殿下,百姓不拜旧主,是被兵威压住。夜里我等写血书,传给旧明遗民,尚可一试。”

永历喉结动了动。

他害怕。

可“尚可一试”四个字,又让他舍不得。

只要还有人愿意喊朱明,他就还能做梦。

远处调度楼上,方墨放下望远镜。

旁边内卫低声道:“要抓吗?”

方墨看着那几名旧臣钻进车厢,拿出藏好的白布和小刀。

“不急。”

他转身,把电文发往北京。

半刻钟后,陈阳的回电只有四个字。

让他们写完。

方墨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陛下这是要钓鱼。

而且不钓小鱼。

当晚,太原宾馆。

崇祯没有睡。

窗外有铁轨,火车每隔一段时间便经过一次。

汽笛声远远传来,灯光划过窗纸,又沉入夜色。

王承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热茶。

崇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白日拿回来的线路图。

他看了很久。

“王承恩。”

“老爷。”

“朕当年若有此车,辽饷是否还会断?”

王承恩低着头。

这个问题不能答。

答会,就是说大明亡于无能。

答不会,就是欺君。

哪怕现在已经无君可欺。

崇祯自顾自笑了一声。

“陕西若有此车,赈粮能不能早到十日?”

王承恩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

崇祯又道:“山海关若有此车,十三万大军会不会饿到逃散?”

屋里只剩远处车轮碾过钢轨的声音。

崇祯抬手按住线路图。

“朕从前总说臣子误国。”

王承恩抬头。

崇祯的声音低了下去。

“也许误国的,不止是臣。”

同一夜,隔壁小院。

永历旧臣割破手指,在白布上写下第一行字。

“大明正统未绝,天下忠义当起……”

字还没写完,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脸色一变。

门却没有被踹开。

一名内卫站在门外,声音平稳。

“诸位慢慢写。”

屋内众人僵住。

内卫又道:“陛下有旨,墨不够,给你们送两锭。”

说完,两锭新墨从门缝下推了进来。

屋里一片死寂。

永历看着那两锭墨,后背慢慢冒汗。

他终于明白。

陈阳不是没发现。

他是在等他们把心里的旧旗,亲手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