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想打?”
陈阳把那份重审名单合上,放在御案上。
殿下没人退。
赵温第一个出列,声音硬得像刀。
“陛下,浙江福建私港已经露头,臣请调青龙军团南下,三十日内平定沿海叛乱。”
袁崇焕跟着拱手。
“西域都护府来报,里海方向商路已开。臣请继续西进,趁布哈拉、希瓦未稳,直接压到里海东岸。”
郑成功身上还带着海战硝烟气。
“马尼拉已入军管,但澳门、马六甲仍是外夷海路要害。臣请扩大战果,先断南洋西夷根脚。”
巴特尔也按住刀柄。
“漠北测绘队已到叶尼塞河。北面草原余部还在观望。臣愿带骑兵北上,把他们全扫干净。”
武英殿里一下热了。
刚打赢马尼拉,刚破慈幼院刺杀,刚把六册联动砸到旧官脸上。
所有人都觉得大夏现在锋芒正盛。
该打。
该一路打过去。
陈阳看着他们,心里却没有半点热。
他太清楚这种时候最危险。
赢一场,所有人都会觉得下一场也能赢。
打下一个港口,一个草原,一座城,地图上涂红很爽。
可涂红之后呢?
没人登记,没人收税,没人办学,没人修路,没人治病,没人守仓。
那就不是疆土。
那是烂账。
陈阳抬手指向旁边白板。
“李国栋。”
李国栋拿起笔。
陈阳一个字一个字念。
“运输距离。”
“粮弹消耗。”
“铁路延伸。”
“油料储备。”
“军医数量。”
“地方官缺口。”
“学堂建设周期。”
“税务人员数量。”
李国栋全部写上去。
白板上八行字一列出来,殿里那股热劲立刻被压了一半。
陈阳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你们都觉得大夏铁军天下无敌。”
“朕也觉得。”
他转身看向众将。
“但打下来不算本事。”
“管得住,养得起,入得册,才算疆土。”
赵温皱眉。
“陛下,南方叛乱若不快打,恐怕私港串联更深。”
“该打。”
陈阳直接点头。
“但打叛军,不是打百姓。封港口,不是烧渔村。抓首恶,不是把一府一县都当反贼。”
赵温低头。
“臣明白。”
袁崇焕沉默片刻,开口道:“陛下所虑,臣懂。古来西征,败的不只是兵。”
他看向白板。
“汉军入西域,怕的不是一城一国,而是白龙堆缺水,葱岭严寒,粮道被断。唐军能到怛罗斯,靠的是安西屯田和城邦供粮,一旦西域动摇,万里补给便成死线。”
他声音沉了些。
“李广利第一次征大宛,沿途小国闭城不供,汉军未至大宛已饿死大半。隋征高句丽,百万民夫转运粮草,民力先崩,前线自然跟着崩。”
陈阳点头。
这就是袁崇焕能用的地方。
他不是只会喊杀的将。
陈阳接过话。
“大夏有铁路,有卡车,有飞机,有无线电。”
“但这些东西不是神仙。”
“铁路不到,油库没有,仓库没有,医院没有,地方官没有。”
“十万大军深入里海,赢了第一仗,第二仗吃什么?伤兵送哪?炮弹从哪来?俘虏谁登记?商税谁收?疫病谁管?”
殿里安静下来。
孙传庭捧着一份测算出列。
“陛下,户部与枢密院连夜核算过。”
他翻开册子,没有念得太细,只挑最要命的。
“十万现代化部队若从西域继续深入里海,每月粮食、燃油、弹药、药品、马料、工程材料消耗极大。若沿途无三级粮仓、油库、军站、电报线和临时医院,单靠缴获支撑不了一个月。”
“若再加上建设兵团、税务官、测绘队、学堂筹备人员,消耗还要上升。”
孙传庭合上册子。
“臣请陛下慎进。”
这话落下,很多将领脸上都有些不甘。
巴特尔最先忍不住。
“陛下,草原旧规简单。”
他抬头,话说得直。
“打下即抢,反抗即屠。粮从敌人那里拿,女人牛羊归士兵,下一座城自然害怕。这最省粮,也最震慑。”
殿里有些老将没说话,但神色明显赞同。
陈阳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仆从军、降兵、草原骑兵,甚至很多旧军将领,骨子里都还信这一套。
破城大掠三日。
不让抢,士气就垮。
不屠,敌人就不怕。
这是古代战争最省事的算法。
也是最烂的算法。
陈阳看向巴特尔。
“你觉得省粮?”
巴特尔低头,却没退。
“臣只是怕军心。”
陈阳冷声道:“屠了城,粮是省了。人没了,税没了,工匠没了,商路没了,下一座城知道投降也是死,就会跟你死战到底。”
“你省了一月粮,换来十年乱。”
巴特尔嘴唇动了动,不再说话。
陈阳转身,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四行字。
不贪快。
不空占。
不屠城。
不纵兵。
他把笔扔回桌上。
“从今日起,这就是大夏远征四原则。”
殿内所有人同时跪下。
陈阳没有让他们起来。
“第一,不贪快。”
“每向外推进一段,必须先完成道路、仓储、电报、军站、医院和地方临时官署。”
“做不到,宁可停三个月。”
“谁敢孤军深入,赢了也要问责。”
他看向赵温、袁崇焕、郑成功、巴特尔。
“以后战功不只看推进多少里。”
“看控制质量,看人口登记,看税册入账,看治安稳定。”
“地图涂红不算功劳,六册能对上,才算。”
众将低头。
“第二,不空占。”
陈阳敲了敲白板。
“新占地三月内测绘,六月内设官,一年内入六册总账。”
“没有户籍、粮票、税票、学籍、兵册的土地,只是图上的颜色。”
“朕不要空颜色。”
王铎跪在文臣班列里,背后发紧。
他知道,这话不是只说给武将听的。
从今往后,大夏扩张不是旧朝那套挂个都司、封个土官、收点贡品就算完。
皇帝要的是账册、学校、税票、兵册。
陈阳继续道:“第三,不屠城。”
这三个字一落,殿里明显更静。
“武装抵抗者,杀。”
“通敌首恶,公开审判,该斩就斩。”
“但无差别屠杀百姓,严禁。”
“女人、孩子、工匠、商户、农民,不是你们泄愤的东西。”
他眼神扫过一众武将。
“谁敢拿屠城当威风,朕先屠他的军法。”
不少人脖子一凉。
陈阳没有停。
“第四,不纵兵。”
“破城大掠三日,旧朝规矩。”
“在大夏,不存在。”
“军饷国库发,缴获归公编号,士兵立功另赏。”
“谁抢商铺,谁奸淫,谁私藏金银,按军法处置。”
“汉军如此,蒙古军如此,仆从军也如此。”
他盯着巴特尔。
“主将纵容,连坐。”
巴特尔终于重重叩首。
“臣领旨。”
但他还是抬头说了一句。
“陛下,不准劫掠,仆从军士气恐怕会落。很多人跟着打仗,就是为抢东西。”
陈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所以朕给他们另一条路。”
他看向孙传庭。
孙传庭立刻出列。
“战功积分、土地安置、军衔晋升、家属粮票、子女入学名额,已经拟好草案。”
陈阳道:“谁按军纪打仗,谁拿积分。”
“积分够了,仆从军可升守备军,立大功可升常备野战军。”
“个人可入军校,授大夏军衔。”
“家属有粮票,孩子能入学,退伍有田。”
他声音压低。
“想抢一次发财,还是让三代翻身,让他们自己选。”
巴特尔怔了一下。
这话比单纯禁令更重。
草原部众怕的不是不能抢。
怕的是永远低人一等。
陈阳给了刀,也给了梯子。
巴特尔这次叩首更实。
“臣替草原儿郎谢陛下。”
郑成功也出列。
“陛下,臣在马尼拉亲眼所见。”
他声音很沉。
“华人愿意归心,不是因为大夏杀得多,是因为大夏救人,封账,设官,立规矩。”
“若大夏兵进城也抢商铺、辱妇孺,那铁舰打下的民心,一夜就败光。”
陈阳点头。
“说得好。”
卢象升随即拱手。
“臣请配套军纪。”
“每支远征军,必须随军配审计官、军法官、军医、测绘官、税务官、学堂筹备官和工程队。”
“前线每占一城,军队只管安全。”
“财物封存交审计。”
“人口交户部。”
“港口交海关。”
“学校交礼部教育司。”
“军队不得越权。”
陈阳看着卢象升,心里满意。
这就是他要的军队。
能打,但不能变成一群披着军服的匪。
“准。”
他走回御案前,开始分派。
“南路。”
郑成功立刻抬头。
“你稳住马尼拉,设军管署,清账册,救华人,整港口。”
“澳门、马六甲暂不急取。”
郑成功抱拳。
“臣领旨。”
“东南。”
赵温跪直。
“你配合锦衣卫,清剿浙江福建叛乱。”
“首恶抓,私港封,账册收。”
“不得扩大牵连百姓。”
赵温沉声道:“臣若滥杀,请陛下砍臣。”
“西路。”
袁崇焕拱手。
“推进里海之前,先修河西、西域、中亚三级补给线。”
“驿站、油库、粮仓、电报、医院、税关、军站,一个都不许少。”
袁崇焕应道:“臣明白。路未通,不贪功。”
“北路。”
巴特尔上前。
“继续测绘,设站,收编归附部落。”
“不准盲目深入极寒荒原。”
“冻死一千人换一张地图,这种蠢事不许做。”
巴特尔咧了咧嘴。
“臣记住。”
陈阳这才让众人起身。
武英殿里那股狂热已经被压下去。
但不是泄气。
是从乱冲,变成了有章法的杀。
陈阳心里清楚,大夏接下来会越打越远。
里海、叶尼塞、南洋、马六甲,甚至更远。
如果今天不把规矩钉死,日后每一个胜利都会变成新的失控。
他不怕打仗。
他怕打出一堆军阀、烂账、血仇和无人治理的废地。
就在这时,方墨快步进殿,手中捧着密报。
“陛下。”
陈阳看他脸色,就知道不是边疆战报。
“说。”
方墨展开密报,声音冷硬。
“清流讲会已纠集三百旧儒。”
“准备在三日后公开审海账当天,抬棺入午门。”
殿内刚压下的气氛又绷紧。
方墨继续念。
“他们要逼陛下废简体字,废女学,废商税,废军校。”
“若陛下不允,便以万民哭圣学,引得京师士子暴动。”
陈阳慢慢抬眼。
“抬棺?”
方墨低头。
“是。”
陈阳笑了一下。
“那就给他们备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