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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总册不见了?”

陈阳把急报按在桌上,声音冷得很。

武英殿里没人敢接话。

方墨低声道:“不是太原一处。平阳府也动了。几家大族连夜聚族丁,冲县衙,烧新田册,打伤测绘官。外头已经有人喊口号,说清丈夺田,女学乱家,盐票害民。”

陈阳反而笑了。

这就对了。

真刀插进肉里,旧势力才会疼。疼了才会跳出来。藏在族谱、义庄、盐栈、票号后面的东西,不逼一把,永远不肯露头。

孙传庭看完第二封急报,眉头拧紧:“地方官请调兵镇压。平阳城内粮铺有异动,盐铺也开始惜售。若拖下去,百姓买不到米盐,恐怕真会乱。”

赵温已经站了出来。

“陛下,臣带一营守备军入城。半日足够。”

“半日杀干净?”

赵温顿了一下:“首恶不杀,后面会跟着学。”

陈阳看着地图,心里很清楚赵温说得没错,但现在不能只图痛快。

平阳府这把火,不是几个族老一拍脑袋烧起来的。口号里能把清丈、女学、盐票全串上,背后一定有人给了稿子。若现在大军进城,刀一落,地方马上就能喊新朝夺田杀民。

旧账没摊开,百姓只会看见死人。

他要的不是镇压。

是让所有佃户、商户、旁支子弟亲眼看见,谁在吃他们的血。

“暂不杀人。”陈阳道,“赵温,守备军封城门、田册库、粮仓、盐栈、票号总柜。只封,不入民宅,不扰集市。谁冲军阵,拿下。谁趁乱抢掠,拿下。不得乱开枪。”

赵温拱手:“臣领旨。”

陈阳转向贺文正:“盐票底簿在不在?”

贺文正立刻道:“在。税务总局有备份。平阳几家涉案大族名下铺户,半个月前领盐额度突然暴增,实际市面盐价却上浮两成。”

“冻了。”

陈阳手指点在平阳府上。

“涉案家族及关联铺户盐票额度全部冻结。盐场、运商、县税务所一并核验。没有官票,不许领盐。不许借旁人票号转运。谁敢转,按同案。”

殿内旧臣脸色又变了。

这比调兵还狠。

旧盐引时代,盐商最肥。盐从盐场出来,过一道手涨一次价,盐引本身都能倒卖成银山。豪族、盐商、粮行、票号互相借钱、互相挂名,一边把盐囤起来,一边逼百姓高价买。

如今盐票由官府编号,盐场、运商、铺户、县税务所层层登记。百姓凭票买盐,商人凭票缴销。每一斤盐去了哪里,都能往回查。

这套东西刚推下去,山西大族就急了。

因为他们过去最大的暗路,被堵死了。

孙传庭立刻补上:“臣命税务总局派人押运官盐入平阳,绕开涉案铺户,直接开平价官铺。”

“粮也一样。”陈阳道,“封几大粮行账本。查库存。谁喊朝廷夺粮,就把他的粮仓打开给百姓看。”

平阳府城外,审账台第二日就搭了起来。

没有龙旗,没有仪仗。

只有一排木板,一排告示,一摞摞账册副本,还有几张从航测图上拓下来的田亩图。

守备军站在外圈,枪口朝下。税务官、审计官、测绘队、文书分列两侧。被烧毁的新田册备份重新抄出,贴在最中间。

最先围过来的不是士子。

是佃户。

他们原本被族老赶来喊口号,一个个手里还举着“清丈夺田”的破布。可看到告示上的田名、人名、租额,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有人指着一块田,嗓子发颤。

“这不是我家种了十五年的河滩地吗?册上怎么写死人名?”

旁边文书抬头:“此田旧册挂在已故功名士子名下,免税。新测为熟田,应入税册。你家若实际耕种,可登记续佃,租额按官定上限重核。”

那佃户愣住。

他原以为清丈是朝廷来夺田。

可现在账上写得明白,田不是他的,也不是族里的祖田,而是挂死人名下的隐田。他交了十几年租,租银进了族库,朝廷一文没收到,荒年减租也从未落到他头上。

另一个老佃户盯着旁边一张租约,突然骂了出来。

“赈田?这块是赈田?当年旱灾说是朝廷发下来给我们活命的田,怎么变成主家的祖田了?”

人群一下炸开。

审计官没有劝,只把粮行账本翻开,逐条念。

“平阳三家粮行,账面存粮三十七万石。昨日城中闭铺,称无粮可卖。暗账记载,待民乱后每石加价四钱,借机收佃户地契。”

这句话比刀还快。

刚才还跟着喊口号的佃户,脸色全变了。

他们不是不懂账。

他们只是从前看不到账。

贺文正站在审账台上,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再看盐票。半个月前,涉案铺户领盐六万斤。平阳城中实际售盐不足一万斤。剩下五万斤去了哪里?”

一名大族族长被押在台下,脸色惨白,却还硬撑。

“贺大人,焚册是族中年轻人冲动。盐价涨跌,乃商贾常事。老夫也是被逼无奈,怕乡民不安,才暂存盐货。”

贺文正把底簿摊开。

“暂存?”

他指着朱笔标出的日期。

“你们半个月前就让关联铺户超额领盐,十日前开始闭铺,七日前粮行转银,三日前族丁买火油,昨夜烧田册。你告诉本官,这是冲动?”

台下没人说话。

那族长嘴唇抖了抖,还想开口。

有线广播的喇叭在这时响了。

陈阳的声音从京师传到平阳府,平稳,清楚。

“朕告诉山西百姓。”

全场猛地安静。

“朝廷不夺百姓田,只查隐田。”

“不禁商,只禁暗账。”

“不杀无知佃户,只杀烧册藏械、勾结盐商粮行之首恶。”

“凡主动补报隐田者,从轻。佃户如实登记者,官府保护续佃。族老地主敢报复,守备军拿人。”

“米盐会有。官铺今日开。”

最后一句落下,城门方向已经传来车轮声。

建设兵团押着军粮进城,盐袋和粮袋直接卸在县衙外。平价官铺当场挂牌,粮票、盐票都能用,老弱军属先领。

粮价稳住了。

盐价也稳住了。

城里原本等着百姓闹起来的粮行掌柜,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旧族第二刀,砍空了。

到午后,开始有人投案。

先是一个旁支子弟,抱着半箱旧契跪在审账台前,说主家把田挂在寺庙名下,暗租另收。

接着是粮行账房,交出密册,说几家族老用义庄名义放贷,逼佃户借粮,秋后用地契抵债。

再后来,两个盐铺伙计带路,指认城外私仓。

守备军只封庄园和票号,不进百姓家,不抢摊铺。百姓看得清楚,朝廷的刀没朝他们来。

于是带路的人越来越多。

“那边有仓。”

“族学后头有暗窖。”

“旧祠堂地下藏火铳。”

平阳府的旧网,被一根根扯了出来。

天快黑时,第三刀来了。

十几个死士混在人群里,突然扑向审账台。有人袖中藏短刃,有人抱着火油罐,直奔田册备份和盐票底簿。

审计官刚退半步,台下卖粮的车夫已经抬手。

那不是车夫。

锦衣卫外勤。

弩箭、短枪、绳索同时出手。几个死士还没冲上台,就被按倒在地。最后一个点燃火折子,想往账册上扑,被一脚踩断手腕。

贺文正连眼皮都没抬。

“活捉。”

锦衣卫从刺客身上搜出火药包。方墨很快把拓印送回京师。

火药暗记,和江南私港账册里的一模一样。

武英殿内,陈阳看着那枚暗记,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山西抗税不是孤案。

北方清丈、南方学乱、海上私港,三把火同时烧。有人想把大夏的三线远征拖成一锅烂粥。

孙传庭低声道:“陛下,山西已稳。是否收网?”

陈阳拿起朱笔。

“传旨。”

“平阳抗税案,首恶三族内主谋逮捕,公开审账。普通佃户不追。主动补报隐田者减罚。烧册、刺杀、藏械者,以谋逆论。”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所有缴获密册,和江南私港、马尼拉、釜山账册并案核验。”

方墨接过圣旨,刚要退下,外头急步声又响。

“陛下,平阳密册里,查到了南京孔庙的拨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