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到第二桩!”
命令从右侧传到左翼时,已经变成了“退回二号站”。
通古斯猎手先动,后面的两队漠北仆从骑兵跟着转身。左侧木栅一下空出近百步。哥萨克从雪沟里冲上来,斧头砍开外层鹿角木,火枪手贴着缺口向内射击。
赵二虎抓住一名往后跑的头人。
“谁让你退?”
头人听不懂汉话,指着后方连说几句。
译员跑过来。
“他说,命令让他们回站。”
“谁传的?”
“第三队的鄂温人。”
“第三队听谁的?”
译员问了两遍。
答案绕回第一名通事。
赵二虎没再追。
现在找谁传错没有用。左翼已经散开,仓屋附近又冒出烟。他手里有六挺机枪,两门轻炮,却不敢朝仓屋方向打。
十七名黑发遗民和几户通古斯人质还关在里面。
此前俘虏说他们在主堡地窖。电台短报又提到烟口和钥匙。可“地窖”究竟在门楼下、税吏屋后,还是仓屋下层,三个译员说法都不同。
机枪架上去了,射界却和人质点重叠。
赵二虎把长命令全停了。
“把老伊万、阿古达和那个少年带来。”
老伊万是投降的哥萨克杂役,懂少量汉话。阿古达是通古斯猎手,熟悉主堡。少年祖上来自辽东,会说几句生硬汉语,也能听懂堡内奴仆的口音。
三人到齐后,赵二虎只问三句话。
“人质在哪里?”
“哪里不能放火?”
“他们从哪里出来?”
他先让少年回答,再让阿古达用桦树皮地图指认,最后让老伊万复述。三人不得互相提醒。
少年指向仓屋。
“下面。不是地下很深,是下层。装貂皮的屋后面。”
阿古达也指仓屋,却把手往东移了半尺。
译员解释:“他说入口在税吏屋后,里面通仓屋下层。”
老伊万摇头。
“正门下面没有人。那里是火药。人质在仓屋下,烟口通后沟。”
赵二虎把先前地图拿来。
原图把“主堡地窖”画在门楼附近。若按那张图开炮,仓屋后侧正好在弹片范围内。
“谁画的?”
一名锦衣卫外勤站出来。
“俘虏口述,译员转画。”
“原话留了吗?”
“只留了汉译。”
赵二虎没骂人。
他拿炭笔划掉“主堡地窖”四字,改成“仓屋下层关押点”。
“以后听不懂就写听不懂。别替别人把话说圆。”
仓外枪声靠近。
一名军官跑来。
“左翼缺口压不住,请开机枪。”
“射界里有人。”
“再不开,敌人会进站。”
“把枪口转北,压雪道,不打仓屋。”
“那缺口怎么办?”
“人填。”
军官领命离开。
赵二虎让人把缴获的贡貂簿、人质名册和部族家属自报名册摆在雪地上。三套记录里的姓名并不相同。
哥萨克账上写俄文名。
通古斯家属报的是本族称呼。
汉文名册又按译音写了一遍。
同一个九岁孩子,三张纸上有三个名字。
少年逐个指认后,才确认仍有三户人没出来,共十七人。黑发遗民也在其中,包括那名会汉文、满文和绘图的老先生。
阿古达在名册上点了几下。
“这家是我的亲族。那两家不是。”
译员低声道:“他愿意带路救自己的亲族,不肯替另外两部作保。”
赵二虎看向阿古达。
“你只带到入口。进去后,大夏的人救。你不必替别人担保。”
阿古达听完译文,点头。
他不信另一部族,不等于不愿救人。北境各部之间有旧仇,硬让他保证所有人可靠,只会逼他说假话。
少年补了一句。
“侧门钥匙每天换班。看守把钥匙挂腰上。换班时,会先去税吏屋喝酒。”
“现在还有人喝酒?”
“打起来就不喝了。”
赵二虎看了他一眼。
少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计划很快定下。
正门佯攻,旗帜和火把全摆出来,让哥萨克看清大夏准备强攻门楼。两队火枪兵在外侧射击木栅,不冲门,只逼守军调人。
救援组由三十名锦衣卫、二十名工兵和阿古达带路,从后沟摸向侧门。进去后先断火源,再撬关押点。
机枪继续沉默。
至少仓屋方向不能开。
赵二虎亲自去了正面。
“把虎威旗立高。”
副官问:“夜里立旗,不是让人打吗?”
“就是让他们看。”
“将军也站旗下?”
“我不站。你当我傻?”
副官抱着旗杆,一时没接上。
赵二虎指向左边土坡。
“旗插那里,人伏右侧。谁站旗下面,军校重修半年。”
虎威旗很快立在门楼外。
火把沿雪沟插成两排,正规军从正面开枪。哥萨克以为大夏准备夺门,将仓屋烟口附近的十几名守兵调往门楼,又把两门小炮推向正面。
炮手刚点火,狙击手便击倒一人。
小炮没有发出第二轮。
救援组趁这段空当进入后沟。
阿古达找到排水口,沿木槽摸到侧门。门外挂着铁锁,工兵没有用火药,先用湿布裹住锁扣,再以撬杆发力。
铁扣断开。
侧门后只有两名守兵。一人被弩箭射中,另一人转身要敲铜片,被锦衣卫扑倒。阿古达从他腰上取下钥匙,试了三把才打开内门。
仓屋下层已经有烟。
不是大火。
哥萨克在烟口塞了湿草和油布,想用烟逼死人质。旁边还放着两桶火油。若外面攻得太急,看守便会点燃木壁。
工兵先拖走油桶,再掀开烟口盖板。
关押点的门钥匙不对。
“撬。”
木门内传来咳嗽和拍门声。工兵刚把撬杆插进门缝,主堡内便响起铜钟。
敌人发现侧门失守。
门楼方向的哥萨克分出一队回援。与此同时,雪道外又出现一支夜袭队,向镇北二号站粮仓压去。
副官收到两处急报。
“将军,救援组要增援,二号站也要增援。兵不够。”
赵二虎没看主堡。
“二号站谁守?”
“袁大人在。”
“那就让他守。”
“夜袭队有七八十人。”
“袁崇焕手里有两百人。他若连七八十个罗刹都挡不住,上将军衔拿去垫桌脚。”
副官没敢传后半句,只发电报说明敌情。
主堡内的回援兵已经靠近侧门。此前溃散的仆从队仍聚在第二根界桩后,没人愿意回来。头人们听不懂长命令,也分不清救援组在哪。
赵二虎把两名中介叫到面前。
“不要说守堡。不要说军法。逐队点名,只传一句。”
“哪句?”
“守住孩子出来的路。”
中介先用通古斯话喊,再用另一支部族的土语重复。阿古达亲族的名字也被逐个喊出。
第二桩后的猎手开始回头。
最先回来的是一名丢了弓的年轻人。他捡起地上的短矛,站到后沟出口。接着又有十几人跟上。两名头人仍想带队离开,却发现自己的孩子也在关押名单中,只能掉头。
赵二虎不给他们复杂阵位。
“第一队,守沟口。”
“第二队,搬伤员。”
“第三队,见孩子就接,不追人。”
每句都让两名中介复述,再让头人反说一遍。说错便重来。
回援的哥萨克冲到后沟时,仆从队已经重新排开。
他们没有追出雪沟,只用火枪、弓箭和短矛守住出口。第一轮交火后,三人倒下,队形往后退了数步。
中介站在旁边喊:“不追。守路。”
这句话短,没人再听错。
仓屋下层的门被撬开。
第一批出来的是五个孩子和两名妇人。军医兵接过孩子,沿后沟送出。第二批有四名行动不便的老人,其中一人脚上还锁着铁环。
工兵想砍铁链,老先生用汉话开口。
“先送别人,老朽走得动。”
他说得不快,口音夹着辽东旧音。
“您叫什么?”
“名册上写什么?”
少年报出三个名字。
老人听完,竟笑了一下。
“都不算错。祖上姓梁,罗刹叫我拉夫连季,通古斯人叫我会画图的老头。你们先写梁守义吧。”
锦衣卫背起他。
“出去再慢慢写。”
敌军第二次冲击后沟。
一名中介肩腹中弹,倒在界桩旁。他还抓着传令木牌,嘴里重复“守路”。仆从队见他倒下,有几人又想退。
先前那名年轻猎手捡起木牌,指向仓屋。
里面还有最后一户。
一家三口。
男人腿伤,妇人抱着孩子。工兵把门板拆下来当担架,先送孩子,再抬男人。妇人不肯先走,坚持扶着担架一侧。
救援组因此多用了半刻。
副官连续两次请求开机枪。
“敌人已到后沟北侧,再不开,救援组会被堵住。”
赵二虎盯着标记线。
第一批人质已经越过。
第二批也到了军医棚。
最后一家仍在沟里。
“继续等。”
“机枪手说北侧射界可以清出一半。”
“一半不够。”
敌军回援队冲入沟口,与仆从猎手隔着十几步交火。阿古达手臂中弹,仍守在入口。他没有为别的部族担保,却也没先跑。
最后那块门板被抬过第一根界桩。
两名观察员分别举旗。
左侧白旗。
右侧白旗。
赵二虎又问了一遍:“仓屋方向有人吗?”
“无。”
“标记线内呢?”
“全员越线。”
“机枪开火。只打北侧雪道和外圈火点,不碰仓屋。”
六挺机枪开始射击。
北侧回援队失去遮蔽,前排倒下。余下的人退向木栅,又被正规小队堵住缺口。仆从队没有追进堡内,只守住后沟,将救援组和伤员全部接回。
正门佯攻随即停止。
哥萨克以为大夏要强攻,守兵仍聚在门楼。等他们发现仓屋人质已经被救走,外圈退路也被机枪截成两段。
一部分投降。
另一部分退入雪林,被漠北骑兵堵回。
赵二虎没有追远。
镇北二号站那边也传来消息。袁崇焕守住粮仓,夜袭队死伤二十余人后撤退,只烧掉一间空料棚。
袁崇焕还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
“军衔未垫桌脚。”
副官看完,没敢念。
赵二虎伸手。
“拿来。”
他读完,把电报折好。
“老袁耳朵挺长。”
清点持续到天亮。
人质十七人,全部救出。两名老人吸入烟气较多,送医站救治。一名中介重伤,仆从队死七人,伤十九人。救援组伤六人,无人失踪。
哥萨克贡貂簿、人质名册和三种口述记录重新对照后,问题也摆了出来。
同一个人,有俄文名、本族名、汉语音译和亲属称呼。过去文书为了省事,只留一个译名,结果换一名通事,整户人便会从名册上“消失”。
赵二虎让文书重做表格。
第一栏保留原词。
第二栏写音译。
第三栏画地物和住处。
第四栏记父母、配偶、子女及可指认者。
“别嫌麻烦。”
文书看着四套称呼发愁。
“将军,北路各部语言太多。每人都这样记,十个人得写一册。”
“那就写一册。”
“译员不够。”
“把缺口也写进胜报。”
赵二虎没有当场决定让哪一部做长期盟军,也没有急着开学校。眼下能做的,只是把误译造成的险情原样报上去,请总参调译员、地图教官和档案人员。
胜报末尾,他亲手加了一行。
“木堡已守,人质已救。译员缺十二名,懂地物测绘者缺六名,多语名册须重建。此项比补枪更急。”
电报发往北京。
总参值班室将北路回执归档时,南路马六甲军管站的总账清单也刚送到。两份报告旁边,还有西路军粮兑付、朝鲜粮票发放和西进铁路商股认购的急件。
值班官本想先送前线胜报。
门外却有星辰银行的人跑来。
“地方钱铺同时来兑银。”
“多少家?”
“第一批三十七家。后面还在排。”
“兑多少?”
来人递上总表。
山西、南京、平阳、济南、开封,多地银票在同一天流向京师。票号不同,背后的保人也不同,可请求兑付的时辰挨得很近。
总表最下面,写着一个刚核出的数目。
三百八十万两。
而星辰银行京师总库当日可动用的现银,只有二百四十万两。
值班官拿着表,先看北路的“胜利但需译员”,又看银行门外递进来的第二批兑付名册。
门外已经有人喊了起来。
“大夏的票,到底还兑不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