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开舱救人。”
卢象升话音落下,陈阿鲨却没急着掀舱板。
底舱封了多日,酸腐热气从缝里往外冒。医官让人先拆背风处两块窄板,撤掉火把,换成提灯。两名水手趴在舱口,用长杆探了几次,听见下面还有敲击声,这才系绳下去。
船主拦在旁边。
“他们签过长期劳役契,白纸黑字。谁开舱,谁赔货!”
陈阿鲨扭头看他。
“再说一个货字,我让你下去陪货。”
“不许动手。”卢象升道,“他说什么,原样记。”
第一道铁链剪开,舱底没人欢呼。
靠近梯口的人连站都站不住。有人往角落缩,有人死死护着脚上的锁,还以为换了新买主。医官先递湿布润唇,不许猛灌水。
看守想下去点数,被军士卸了短刀。
“十八号会咬人,二十三号病了,先捆好——”
医官抬头看他。
“这里没有十八号。你叫什么,替谁做事,去那边说。”
底舱共抬出三十七人。
十一人有锁伤,六人发热,两人昏迷。四名水手坚持自己领工钱,不是奴工;三人拿得出到期可走的契纸;另有五人称自己是海战俘虏,来路各不相同。
卢象升没让书记把他们统统写成奴隶。
甲板上摆开四本册子。
第一本记姓名、曾用名、亲属、来源和本人想去的地方。第二本记伤情和用药。第三本记自愿证言,空着也能领水领药。第四本才记契纸、锁具、付款人和经手人。
年轻书记蹲到一名女人面前。
“你叫什么?”
女人盯着他,不开口。
翻译换了两种话,她仍摇头。旁边一个年长男人说出近似“萨莉玛”的音。女人抓住他的袖子,指着自己,连续重复三遍。
书记写下一行,递给她看。
她不识汉字,却发现纸上的记号太短,急着补了几句话。翻译听了半天,只分辨出两个不同发音。
“都记。”卢象升道,“她自己说的,同船人叫的,分开写。别替她选顺口的。”
审讯官想趁人刚救出,马上与船主对问。
“此人说你欠债自卖,你是不是被他抢来的?”
萨莉玛看见船主,抓起水碗砸了过去,随后缩在甲板边,双手抱住膝盖。
医官挡住审讯官。
“脱水,伤口化脓,今天不能问。”
“现在不问,过后口供会串。”
“那也不能拿水换口供。”
卢象升让书记加上一条:安置、医治、饮食,与是否作证无关。愿说的单独记,不愿说的先休息。不得拿遣返、放链和亲属下落逼问。
字刚写完,岸上来了一队商馆雇员。
领头人捧着三份盖印契纸,身后跟着两名公证人。
“船上二十六人都有契约。贵军查保护税,我们已经配合。人身契属于商法,不该混在税案里。”
卢象升让人接纸,没让人接走获救者。
“原件谁交的?”
“商馆。”
“谁见证?”
“两位公证人。”
“封存原件,给收件凭据。凭据只证明收到三份纸,不证明纸上的人归你们。”
领头人压着火气。
“大夏要毁约?”
“先查谁签的,在哪签的,签约时能不能拒绝。查清前,人不能交。”
双方还在争,商馆后院冒出黑烟。
陈阿鲨带人赶到,一名账房正往炭盆里塞散页。军士先泼湿四周木板,再用铁钳夹出没烧透的纸。账房被押住,腰间还挂着商馆库房钥匙。
残页只剩四列。
船次,货号,改名,付款。
其中一行写着萨莉玛的货号,改名却是“玛丽”。
商馆领头人马上开口:“看清了,她不是契上的玛丽。你们听错名字,抢错了人。”
萨莉玛听不懂,却认出了那张纸上的货号。她指着左肩,又去拉年长男人。
医官掀开她肩头粗布,下面有一道多年旧伤。
年长男人说,两人来自同一座海岛村落。萨莉玛幼时被热锅烫过,家里人还用另一个小名叫她。另一名同船女子也认得伤痕,并说出了她哥哥的名字。
翻译把三个发音分别记下。书记再核残页,发现“玛丽”前面还有一个被划掉的近音,来源栏也留着半个岛名。
本人自称、同村人称呼、旧伤、来源地,四项能互相对照。
账上的玛丽,就是被商馆改过名字的萨莉玛。
萨莉玛拿起笔,在保护册上画了个歪斜记号。她不肯按在货号下,只把记号留在自称栏旁。
卢象升看着书记落笔。
“账能说明别人怎么记她,不能替她决定自己是谁。”
商馆领头人不再争认错人,改口说烧账只是账房私下所为。
卢象升也没下令封抓整个商馆。
看守、船主、中间人、账房、雇员、公证人和付款人分开编号。持械打人、烧账者先隔离。只搬箱抄账的人,可查看涉及自己的记录,也可说明上级是谁。公证人只证明见过什么签押,不因替商馆说话便算共犯。
船主见状,拿出一本债簿。
“十二个人欠船费、饭钱和赎身银。大夏替他们还债,我马上解契。”
审计员只挑一人的账。
上船欠十二枚银币,三个月后成了四十七枚。饭钱按日计,铁锁要钱,看守要钱,生病停工也算利息。挨打后买的伤药,同样记在本人名下。
审计员合上账簿。
“账算得出,不代表债该认。每笔钱都要查是否告知,能否拒绝,能否离船。你拿总数换人,不成。”
船主又指着三个孩子,说他们随父母签约,也在契内。
三个孩子却说不出谁是父母。一个只记得自己在港口被塞进木笼,另外两个始终不说话。医官把他们安置到能看见获救者、看不见船主的位置,也不许任何自称亲属的人直接领走。
保护册又添一栏:关系由谁声称,本人是否认可,有无旁证。
萨莉玛认出一名同村孩子,只说认识,不说是亲属。书记照写,没有把两人硬凑成一家。
岸上又有人催问保护税契。
卢象升让审计员公开报出税契编号、抄副数量和保管船只。开舱救人没有中断税案,人身契争议也不能成为商馆取回税契的借口。
“税案归税案,救人归救人。谁打人,谁烧账,另案查。几条线能互证,不能揉成一句商馆全坏。”
临时校名处很快排起队。
有人先报看守给的名字,确认不会被送回后,才报本名。有人只愿说来源岛,不说家族。还有人拒绝留下来处,只要求与某个同伴住在一起。
空白全部保留。
一名商馆雇员前来申辩,说自己只负责送米,从没进过底舱。他拿出的两张米单,日期却与船主所说的开航日对不上。
审计员收下米单。
“不放你,也不先定你有罪。等核运输线。”
另一名看守承认拿过鞭子,却说锁人是中间人下令。军士从他袋中搜出三枚按货号发放的赏钱。赏钱能证明他得过利,却不能靠三枚钱便定远在城里的商馆主人知情。
责任拆得越细,旁观者越急。
有人要听首恶是谁,有人嚷着烧船。卢象升只命三包证物分船保管:税契抄副和封记一包,锁具、伤情和保护册副本一包,焚账残页、米单与雇员陈述一包。
任何一条船出事,都不能让人证、物证一块丢掉。
救人也在消耗舰队。
运输船腾出一层货舱安置伤员,淡水先供病号,主舰配水再减一成。两名翻译轮转整日,傍晚已经把常用问句听混。卢象升让人把铺位、淡水、药材和翻译工时全写进航海日志。
入夜前,残页中又拼出一条船名。
那条船半月前驶往锡兰,名册上至少还有十二个被改过的姓名。几名舰长请命追击。
卢象升先看医官报来的数字。
两名重伤不能移动,六名发热需要隔离。能说三种本地话的翻译只剩一人。
“先送人去安全锚地。税契和船次分船保管。锡兰要查,但不能拿这三十七人当饵。”
他放弃了当夜追船。
岸边商馆亮起灯,小艇正从几处码头离港。人和账都在移动,大夏的淡水、医护和翻译却压到了底。
北境急报也在这时送上旗舰。
报上并列三个无人能稳定转写的来源地。另有一句被多次涂改:旧译把“某河方向”写成“某部归附”,派去接应的人质村已经失去联络。
卢象升看完,把萨莉玛的两个名字抄在急报背面。
“送回北京,也送北路。”
他把笔放下。
“听不懂就空着。”
“别再让一张纸,替一个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