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轻摇羽扇,嘴角带着一丝讥诮,叹道:“关东诸侯,声势浩大,却各怀异心。袁本初优柔寡断,袁公路骄矜自大,其余诸公,或为自保,或欲趁火打劫。联盟瓦解,早在意料之中。”
他顿了顿,扇面轻合,语气转为凝重:“关东诸侯中,唯曹操与将军率部西进追击。将军更在混战中救下太常卿种拂、太仆卿鲁旭等数位公卿及其家眷,保全了不少朝廷栋梁。只是可惜了洛阳繁华,付之一炬,更可怜那随驾西迁的万千百姓,不知几人能至长安。”
他的话语中,既有对时局的清醒认识,也带着对许褚此举的暗许,更流露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
许褚深有同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沉声道:“志才兄所言,一针见血。诸公起兵,口号喊得震天响,实则几人真心为国?无非是借‘讨董’之名,行扩张势力之实。虎牢关下,每日叫战,却无人真心用力。可见今日天下分崩离析之祸根,并非全在董卓,而在人心离散,纲常早已名存实亡。”
这番剖析,直指政治本质,超越了简单的道德批判。
戏志才眼中惊讶之色更浓。他原本以为许褚的见识多体现在文学和军事勇武上,没想到对方对政治权谋和人性幽暗之处,竟有如此深刻的洞察力。
这完全不像一个年轻将领所能具备的老练。
他忍不住想进一步探究许褚的思想深度,便抛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将军慧眼如炬,洞若观火。然忠以为,今日乱局之根源,犹在黄巾之前数十年。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豪强权贵贪婪无度,寒门士子报国无门,底层百姓求生无路,整个天下如同布满干柴,只待一粒火星。黄巾之乱,不过是这积压百年的怨气总爆发罢了。将军以为然否?”
这个问题,直接拷问的是对东汉王朝体制性崩溃的理解。
许褚心中暗喜,知道戏志才这是在考校自己的政治经济学识了。
他并不急于亮出底牌,而是优雅地为自己和戏志才续上酒,微笑道:“此乃积重难返之沉疴痼疾,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有刮骨疗毒之勇气与经天纬地之智慧,难以根治。兄台既出此言,必是深思熟虑,有成竹在胸。许某愿洗耳恭听,请教兄台之高见。”
这番以退为进,既显示了谦逊,又将话语权交给了对方,更能窥见其真实想法。
戏志才见许褚不骄不躁,反而虚心求教,态度更为郑重。
他略一沉吟,便条分缕析地阐述起来,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直指核心:“土地兼并之弊,其根在于权势与制度相互勾结,已成痼疾。世家大族,凭借其累世经学造就的政治声望,垄断察举之途,又与州郡官吏盘根错节,得以利用政治特权,巧取豪夺,不断侵吞小民田产。失地之民,或沦为佃户,忍受‘泰半之赋’的盘剥;或流离失所,成为嗷嗷待哺的流民。而朝廷每有急需,加征之赋税徭役,因其权势,往往转嫁于这些贫弱无依者之身。此乃竭泽而渔,杀鸡取卵!民心岂能不怨?天下焉能不乱?黄巾之乱,非张角兄弟有多大神通,实乃这百年积弊的必然结果!”
他的分析,不仅看到了经济问题,更深刻揭示了其背后的政治权力结构和社会不公。
许褚听完,心中已是波澜万丈,狂喜难以自抑!
这戏志才何止是“有才”,简直是国士之器!其眼光之毒辣,对社会矛盾剖析之深刻,远超常人!
此人正是他实现宏图伟业所急需的、能够统筹全局的王佐之才!
至此,许褚知道不能再有所保留,必须展现出足够的政治抱负和切实可行的方略,才能真正吸引这位大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戏志才,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志才兄此番剖析,如醍醐灌顶,令许某茅塞顿开!兄台所言,正是天下痼疾之根源!若要根治,确需行非常之法,破旧立新!不瞒兄台,我欲在我所能掌控之地,譬如江淮,试行‘摊丁入亩’之新税制,并大力兴学,广开寒门晋升之途,从根本上瓦解这兼并之祸与仕途垄断!”
“摊丁入亩?广开寒门之途?” 戏志才还是第一次听到“摊丁入亩”这个新鲜而精准的词汇,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知光芒,“愿闻其详!”
许褚见对方兴趣被彻底调动,便详细解释道:“所谓‘摊丁入亩’,其核心便是逐步废除按人丁收取的口赋、算赋等直接税,将朝廷所需的赋役额度,主要折算摊入田亩之中,作为土地税来征收。简而言之,便是‘税随地起’,拥有土地越多者,缴纳的赋税就越重;拥有土地越少者,负担就越轻;而无地之民,则可免去丁税之累。如此,一可极大减轻无地少地贫民之负担,使其得以喘息;二可从根本上抑制豪强权贵无度兼并土地之欲望,因其兼并越多,税负越重,无利可图;三可使朝廷税源趋于稳定,因土地难以隐匿。此乃一举数得之策!”
戏志才听得目瞪口呆,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这一政策的巨大影响和可行性。
这简直是对现行税制乃至社会结构的颠覆性改革!
其背后蕴含的公平理念和对底层民众的关怀,让他心弦剧震。
他急不可待地追问:“此策若行,必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阻力如山!将军可有应对之策?再者,这广开寒门之途,又当如何施行?”
许褚成竹在胸,继续道:“阻力自然巨大,故需循序渐进,先在根基稳固之地试行,待成效显着,再逐步推广。至于兴学取士,”
他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与坚定,“我不仅已在庐江设立学馆,由伯喈先生之女蔡琰、吴郡名士高岱、高彪父子、徐整等博学之士主持,更在离开洛阳时,设法保全了东观的大部分藏书!”
他特意加重了“东观藏书”四个字,“这批典籍,乃我大汉文脉所系,如今正随军而行,有数百车之巨。我欲以此为基础,在各郡县广设官学、鼓励私学,面向所有聪颖子弟开放,不拘门第,只问资质。教授内容,亦不限于经学,当包括律法、算数、农工、乃至兵法韬略。待人才辈出之时,我便欲推行‘科举取士’之制!”
“科举取士?” 又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正是!” 许褚目光炯炯,“即废除察举之弊,通过定期、公开、统一的考试来选拔人才。无论出身寒素还是高门,皆可应试。考试内容务求实用,择优录用。如此,方能真正打破世家大族对仕途的垄断,使‘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再是梦想!真正做到不论门第,唯才是举!让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东观藏书!数百车!”、“不论门第,唯才是举!”、“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一个个石破天惊的想法,如同惊雷般在戏志才脑海中炸响。
作为寒门出身、饱尝仕进无门之苦的士子,许褚所描绘的,不仅仅是一条个人的晋升通道,更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公平与希望的盛世蓝图!
这蓝图,与他内心深处的政治理想完美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