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年,七月二十七,清晨。
赣江北岸,鱼目山。
朝阳刚从地平线升起,将宽阔的江面染成一片金红。
护民军东进大军的大帐就扎在鱼目山下的高地上,帐前旗帜猎猎,哨兵林立。
远处,南昌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杨八斤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赣江、抚河、鄱阳湖的线条缓缓移动。
王庆站在他身旁,两人已经研究了大半个时辰。
“南昌城,坐落在赣江和抚河之间,东有鄱阳湖,西靠西山,南面是平坦的平原。”
杨八斤直起身,目光炯炯,“雍吉纳把主力收缩在城里,城外几乎没有布防,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死守了。”
王庆点点头:“确实,据传来的消息,袁州、吉安、临江、抚州的清军正在往回撤,预计三到五天就能赶到南昌。若是让他们会合,城里怕是要多出一两万人,到时候更难打。”
杨八斤嘴角一扬:“所以,不能让他们会合。”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王庆,你带六旅从新建县生米渡过赣江,在抚河一带驻扎。”
“六旅的任务有两个,一是从南昌城西面和南面进攻,牵制守军。”
“二是阻击从袁州、吉安方向撤回的清军,不让他们进城。”
“明白,西面、南面交给我,保证不放一个援军进城。”
“好,我则会让四旅、野战炮团一营、神枪团一营,在城北主攻。”
“炮团白天会交替轰炸,晚上的时候神枪团和咱们步枪营轮流射击,谁敢露头就打谁。”
两人正说着,传令兵掀帘进来:“旅长,神枪团一营已经部署到位,野战炮团一营正在构筑炮位。另外,大帅从九江发来密信。”
杨八斤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脸上露出笑容。
王庆见状,问道:“大帅说了什么?”
杨八斤将信递给王庆:“大帅说,三旅已在醴陵集结,不日就东进萍乡,横扫袁州府,我们南昌这边放宽心好好打,他八月初一会抵达南昌,观看我们指挥。”
王庆看完信,摇头笑道:“哈哈哈,大帅要来,咱们这得好好打了。”
“没错。”杨八斤收起笑容,正色道,“事不宜迟,你回去准备,午时之前渡过赣江,我这边,先给雍吉纳送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攻心计。”
辰时三刻,南昌城北,赣江对岸。
护民军的阵地上,几十个铁皮喇叭被架了起来。
这是专门制作的扩音工具,能让声音传到两里之外。
一名嗓音洪亮的士兵站在喇叭后面,深吸一口气,开始喊话。
“南昌城里的绿营兄弟们,你们听好了!”
声音顺着江风,飘向对岸的城墙。
“你们好好看一看,现在都过去了一个月,你们的那康熙老头子还没派兵来救你们!这是为何?”
“这是因为他已经身无乏术,手无兵力!”
“告诉你们,现在整个中原都乱了起来,安民军、复汉军随时都会打进京城!”
“闽浙的天地会、朱一贵大军已经出兵进攻江南了!”
“陕甘大地,烽烟四起。”
城墙上的清军士兵纷纷探头张望,静静听着。
“告诉你们,清廷要完了!”
“这天下遍地是起义军!现在你们困在南昌城,没有援兵来救你们,你们不要在这苦苦为其效忠了!”
“城里只有两千多八旗兵,你们绿营是他们的数倍!赶紧合力灭了他们!”
“若愿放下武器,开城投降,或暗中协助我护民军拿下南昌城,定为你们将功赎罪!”
“杀了八旗,开城投降,将功赎罪!”
“护民军优待俘虏,绝不杀降!”
喊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城墙上渐渐骚动起来。
绿营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动摇。
八旗监军们急了,举着刀在城墙上跑来跑去,厉声呵斥:“不许听!不许听!那是贼寇的妖言!朝廷的援军马上就到!”
可那些话,已经像种子一样,种进了绿营兵们的心里。
巡抚衙门里,雍吉纳、白潢、甘国培、陈王章等人正在议事。
外面的喊声隐约传来,雍吉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混账!杨贼竟敢攻心!”
“这些乱臣贼子!”
他一掌拍在桌上,“白巡抚,你派人去城里安抚,不要让那些绿营兵听信谣言!”
“谁敢动摇军心,立斩不赦!”
白潢点点头:“下官已经安排人在城中巡逻,宣讲朝廷的恩德。只是......”
“只是什么?”
白潢叹了口气:“只是杨贼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援军迟迟不到,将士们心中不安,也是人之常情,现在单靠安抚已是稳不住多久的,还需要在战场上打开局面!”
雍吉纳瞪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话?本将军也知道靠安抚不够,但仗是说打就能打好的?
甘国培连忙打圆场:“将军息怒,巡抚大人不是那个意思,依末将之见,当务之急还是先稳住军心,将军你下令每人按官职最少赏银二两,以安军心。”
雍吉纳想了想,点头道:“好,就这么办,巡抚大人你负责这件事,陈总兵你协助发到各营。”
“还有所以国培,你亲自去各营巡视,了解了解将士们的心。”
“是。”
三人点点头,起身出去安排。
然而银子还没发下去,已经在城外完成了炮位构筑的护民军的野战炮团一营,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轰!轰!轰!
一枚九斤炮的炮弹砸在德胜门的城墙上,碎石飞溅,青砖崩裂。
城楼上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砸死了好几个躲闪不及的士兵。
赵成站在赣江北岸的炮兵阵地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对岸情况。
“第二轮,目标广润门和德胜门之间的城墙,放!”
轰!轰!轰!
六门九斤三两炮同时怒吼,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大地颤抖。
六枚枚重达九斤三两的实心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墙,两枚砸在青砖上,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第二轮炮击过后,广润门左侧的城墙被命中了一炮,被砸出一个小坑。
“九斤炮,第三轮,放!”
又是六枚炮弹飞出。
这一次,有四枚直接命中了城楼,木屑横飞,城楼的一角轰然倒塌。
城墙上,十几门红衣大炮试图还击。
射程是不输于九斤三两炮,但那可怜的命令率惨不忍睹,让人不敢看,根本就打不到护民军的炮兵阵地。
炮弹落在赣江里,激起一道道水柱,毫无威胁。
而且其中射程威力最大的,三门武成永固大将军炮和神威无敌大将军炮,还笨重的要死,有两三千斤,移动非常困难,打一门炮,要老半天。
等想打下一门的时候,炮团的观察兵就用单筒望远镜发现了它们的位置,立刻报告给炮手。
“德胜门东十步远,有一门炮,调整角度,准备射击!”
“预备,射!”
“轰!”
两枚炮弹,交替射出,直接命中目标五步范围内。
被命中的周边绿营兵,吓的纷纷呼喊。
城墙后方的雍吉纳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杨贼!杨贼!”他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炮击交替持续了一个时辰。
在炮火的掩护下,四旅一营、二营和飞虎旅二营从扬子洲镇渡过了赣江,来到了南昌城德胜门、永和门正面四里外的地方,建立滩头阵地。
士兵们挖战壕、堆土袋。
神枪团的狙击手们,则在周围寻找狙击阵地。
夕阳西下,第一天的炮击结束。
南昌城北面的城墙已经千疮百孔,清军伤亡三百余人,五门红衣大炮被毁。
而护民军的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入夜,杨八斤站在江北的帅帐前,望着对岸的南昌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王庆,准备好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站在他身后的王庆,点头道:“八斤,六旅已经全部渡过赣江,在抚河一带建立了好了阵地。”
“四个营一字排开,从西面到南面,把南昌城围了个严严实实。”
杨八斤转过身,笑道:“好,那咱们今晚给他们来个惊喜。”
“好,你下令吧!”
“你我双方,每隔半个时辰,派三个连从北面、西面、南面,轮流对城墙上射击,不要停,一直打到天亮。”
王庆眼睛一亮:“好啊八斤,你这是要让他们一夜都睡不着啊。”
“哈哈哈,没错。”
杨八斤大笑,“就是让他们睡不着,让他们心惊胆战,让他们草木皆兵。”
“咱们两个旅,五十个步兵连,六千多条枪,隔着一二百步,哪怕命中率再低,十枪也能中一枪吧?”
“一晚上打十个轮次,一次六个连六百多把枪,就能射击出一千四五百发子弹。”
“十次就是一万五六千发子弹,哪怕命中率只有百分之一,也能打死打伤他们一二百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这比白天的炮击还折磨人。”
“炮击至少有个响动,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躲。”
“可冷枪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来,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打来,防不胜防。”
“一夜下来,整个人都要崩溃。”
王庆竖起大拇指:“八斤,还是这么阴险,可以啊!
杨八斤摆摆手:“哈哈哈,都是大帅教的好。”
“大帅可是一直强调过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兵力去填战场。”
“要多思考,多总结,用战术、用武器优势去打赢胜仗。”
他看了看天色,沉声道:“传令下去,亥时开始,每隔半个时辰一轮,轮流射击。”
“让兄弟们注意隐蔽,打完就撤,不要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