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爷......驾崩了!”
随着李德全说出这句话,清溪书屋内外,哭声震天。
“皇阿玛!”
“皇阿玛,您不能走啊!”
“皇上,不要抛弃奴才啊!”
............
胤祉伏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
胤禛伏在榻前,肩膀剧烈颤抖。
在场的大臣们也是哭声一片。
整个清溪书屋被哭声淹没,连烛火都被震得摇曳不定。
胤禩跪在人群中,眼眶通红,但脑子里却飞速地转着。
他跪在那里,表面哭得悲痛欲绝,眼中却没有一滴泪。
他想在这混乱之中,找一个机会把消息传出去,可周围全是人,全是一张张惊恐或悲恸的面孔。
就在这时,李德全抹着眼泪,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颤抖着双手捧到张廷玉面前。
“张大人......这是万岁爷......留下的遗诏......”
张廷玉面色肃然,接过诏书,深吸一口气,扫视众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然清晰有力。
“诸位大人,请安静!宣读皇上遗诏!”
哭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诏书上。
张廷玉展开绢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年届七旬,在位六十一载。
仰赖天地祖宗眷佑,天下粗安......
平定三藩,扫清漠北,收台湾,定边陲,殚精竭虑,惟愿江山永固,苍生安泰。
今朕龙体沉疴,自知大限将至。
今朕以病笃,恐不及一言为托,特召诸皇子、大臣当面谕之。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皇阿玛!”
“皇阿玛!儿臣......儿臣何德何能......”
胤禛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有人高呼“万岁”,有人哭得更加悲痛。
殿内再次响起一片哭声。
胤禩跪在那里,低着头,面色铁青。
他的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完了,一切都完了。
康熙的遗诏亲笔,张廷玉宣读,众王公大臣亲耳聆听。
名正言顺,一切已成定局。
三十几年的布局,三十几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张廷玉收好诏书,走到胤禛面前,郑重地躬身行礼。
“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
京城内外不安,请皇上早登大位,以安天下人心。”
“皇上!”嵩祝跟着带头叩首,“奴才等恭请新君登基!”
“请皇上登基!”
非八爷党之人纷纷跟着叩首。
胤禛抬起头,泪眼朦胧,还没等他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传信兵浑身雪泥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惊慌。
“报!
太子殿下!
外城东南方向......失火了!
火势甚大,已烧了半条街!”
屋内顿时一片哗然。
低下头的胤禩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光,死灰般的脸上重新有了一丝神采。
张廷玉、嵩祝等老臣脸色大变。
胤禛却似乎早有预料。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目光已变得冷峻如铁。
他看向张廷玉和嵩祝等人,声音沉稳:“张廷玉。”
“臣在。”
“拟旨。”
“是。
胤禛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没有丝毫慌乱。
“命十二阿哥胤祹,率护军营,稳住内城防务,不得让任何人趁乱生事!”
“命七阿哥胤佑、十五阿哥胤禑、十七阿哥胤礼,即刻前往各旗营安抚,不得让旗营士兵私自调动!”
“命隆科多紧闭内城九门,派出巡捕营前去外城救火,严令速速扑灭。
再有乱者,就地擒拿!”
“命......”胤禛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胤禩身上,“十三阿哥胤祥,为神机营掌印管理大臣,率五千精兵进驻北京城,不得有误。”
“命五阿哥胤祺、十阿哥胤?为管理大臣,率其余神机营兵力,留守南苑,没有本太子的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每念一道旨意,就有一人领命而去。
胤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胤禛这一手,把自己的所有后路都封死了。
九门紧闭,护军营稳住了内城,神机营被老四的亲信掌握,老十被留在了南苑,九弟准备的那些动作,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传信给九弟和十弟,告诉他们计划已经暴露,要他们立刻收手。
但张廷玉、一众王公大臣、侍卫寸步不离地守在胤禛身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如今外城就算烧成灰,也影响不了内城。
只要内城不乱,只要畅春园不乱,他就没有任何机会。
胤禩跪在原地,面色惨白。
“还有......”胤禛的声音又响起,“传令亲军营,加强畅春园各处门禁,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没有本太子的手令,谁也不能走。”
胤禛看了一眼胤禩,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八弟,你先留在园中,稍后本太子还有事要与你商议。”
胤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几乎要咬碎一口牙。
他强撑着叩首:“臣弟......遵旨!”
随着胤禛一道道旨意传下去,整座北京城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胤禩看着那些传令兵鱼贯而出,心中那颗刚刚燃起的火星,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内城各处的城门在隆隆声中依次合拢,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二阿哥胤祹带着护军营来回巡逻,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
七阿哥胤佑、十五阿哥胤禑、十七阿哥胤礼分赴各旗安抚,恩威并施,将原本躁动的八旗军心压了下来。
街道上,护军营的士兵开始列队巡逻。
畅春园,大学士嵩祝、户部尚书孙渣齐和工部尚书徐元梦被单独召见。
张廷玉守在胤禛身边,寸步不离。
胤祉则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值房,再也没有出来。
胤禩站在九经三事殿的廊下,看着这一切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发生,看着胤禛只用短短几道命令,就把自己经营了三十几年的棋局,像拆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地拆散了。
他的手按在冰冷的石栏上,指节泛白,正要转身,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兵马高举火把,在夜色中照亮了畅春园的大门。
为首的正是胤祥,他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雪泥,但目光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沉稳。
他大步走进园中,正与廊下的胤禩打了个照面。
两人对视了一瞬。
胤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快步向清溪书屋走去。
胤禩站在原地,看着胤祥的背影在雪幕中渐渐远去。
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无法言说的疲惫与空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彻底坍塌了。
胤禛坐在康熙的灵前,面色冷峻。
他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声,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胤祥大步走进去,单膝跪地。
“皇上!
臣弟已率神机营五千精锐进驻北京城!
隆科多已将内城九门全部封锁,外城大火已扑灭大半!”
胤禛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这时,园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园门,靴子上满是泥泞,棉袍被雪水浸透了大半,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憔悴和狼狈,正是胤禟。
“皇阿玛......您不能走啊!
您怎么舍得抛下我们!
儿臣不孝!
儿臣来晚了!
皇阿玛,您把儿臣一个人扔在这世间,儿臣活不成了啊......”
他的哭声在雪夜里回荡,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和怨恨。
殿内殿外的人听到这哭声,神色各异,有的人低声叹息,有的人别过脸去,有的人眼中闪过复杂的意味。
胤禛看着胤禟,面色铁青。
这哭喊声,每一句听起来都在表孝心,忠心,可却句句扎人心窝。
什么叫“您走了,儿臣也活不成了”?
什么叫“把自己一起带走吧”?
这哪里是哭丧,分明是杀人诛心。
胤禩站在廊下,看着胤禟那副疲惫不堪、狼狈至极的模样,听着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心中猛地一抽。
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些站在角落里的八爷党成员,目光不约而同地向他投来,带着期盼、茫然、不甘。
胤禩没有看他们。
他缓缓闭上眼睛,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便融化浸入衣衫,冰冷刺骨。
园中各处,那些悄悄望向他的八爷党成员,目光中写满了失落、惶恐与迷茫。
“八哥,咱们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