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特有的阴冷霉味,混杂着铁锈与陈年血污的腥气,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沈炼的脖颈,勒得他几乎窒息。沉重的脚镣在湿滑的石阶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肩胛骨被铁钩穿透的剧痛。押解的锦衣卫力士面无表情,动作粗暴,将他狠狠推进一间狭小的囚室。铁门在身后“哐当”落下,锁链绞紧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牢中格外清晰。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吞没了他。沈炼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滑坐在地,粗重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陆炳那张写满痛苦与挣扎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那句“他们抓了我娘”的嘶吼,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剜割着他的心。医馆冲天的火光,苏芷晴瞬间苍白的绝望,王德全脖颈上那片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青灰鳞斑……所有画面在黑暗中交织、翻腾,最终化为一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怒焰。
不知过了多久,当眼睛勉强适应了这极致的黑暗,一丝微弱的光线从高墙上巴掌大的透气孔渗入,勉强勾勒出囚室模糊的轮廓。沈炼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粗糙的石壁,瞳孔骤然收缩!
借着那微乎其微的光,他赫然发现,目光所及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诡异的符号!并非寻常的囚徒刻痕,也非狱卒的标记,而是——符咒!
线条扭曲盘绕,似龙非龙,似蛇非蛇,夹杂着难以辨识的篆文和星斗图案。它们深深嵌入石壁,有些地方颜色深暗,仿佛曾被反复涂抹过朱砂或某种液体。沈炼强忍剧痛,挣扎着挪到墙边,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冰冷的刻痕。触感凹凸不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感。他屏住呼吸,凑近细看,发现符咒的布局并非杂乱无章,隐隐遵循着某种规律,核心处似乎都指向一个类似八卦的方位图,但方位颠倒错乱,卦象更是被刻意扭曲。
“乾位倒悬,坤宫移位……坎离互冲……”沈炼心中默念,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这不是普通的符箓,更像是一种……密码!一种用道教符咒和错乱卦象构建的、传递隐秘信息的密码!是谁刻下的?是之前被关押在此的修道集团成员?还是……某种警告?他猛地想起王德全脖颈的鳞斑,想起邵元节在铜镜中映出的同样痕迹,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这地牢,这符咒,莫非也与那诡异的丹毒有关?
西苑深处,炼丹房内炉火正炽。巨大的紫铜丹鼎被烧得通红,鼎腹上镌刻的云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升腾的热浪中扭曲游动。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石以及各种矿石混合焚烧的刺鼻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邵元节身着杏黄道袍,手持拂尘,站在丹鼎前,面色沉静如水。他身后,苏芷晴低眉顺眼,穿着一身崭新的道童服饰,小心翼翼地用银匙将一小撮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粉末投入鼎中。粉末落入翻滚的赤红色药液中,瞬间腾起一股诡异的青紫色烟雾,烟雾中隐约有细微的爆裂声。
“此乃‘金液’,取自西方庚辛之精,最是凝练金丹之要物。”邵元节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同鹰隼般落在苏芷晴的侧脸上,观察着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芷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她垂着眼睑,声音恭敬而温顺:“弟子愚钝,只觉此物光华夺目,非比寻常。不知这‘金液’炼制之法,可有何禁忌?”
邵元节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似笑非笑:“禁忌?呵呵,天道贵生,然欲夺造化之功,岂能无非常手段?此物性烈,需以‘王水’调和,方能化刚为柔,融于丹胎。”他看似随意地指点着,“王水者,硝强水合盐强水也,性极烈,能蚀金断玉。寻常器皿触之即毁,唯以特制琉璃器皿盛之。”
蚀金断玉!苏芷晴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强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保持着学徒般的谦卑与好奇:“原来如此。弟子曾听闻,此物若处置不当,恐伤及人身……”
“哼!”邵元节冷哼一声,拂尘轻摆,“此乃炼丹秘术,岂是凡夫俗子所能妄测?用之得法,便是登仙阶梯;用之不当,自取灭亡罢了。”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苏芷晴,“苏姑娘,你弃暗投明,献上医馆残卷,又精于药理,贫道甚慰。只是……你心中可还有疑虑?可还惦念着那身陷囹圄的沈大人?”
苏芷晴抬起头,迎上邵元节审视的目光,清澈的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点破心事的慌乱,随即化为决绝的冰冷:“邵仙师明鉴。沈炼刚愎自用,不识天数,屡次阻挠仙师为陛下炼制长生仙丹,更陷弟子于险境。医馆被焚,弟子已无退路。如今只愿追随仙师左右,精研丹道,以求自保,更求……他日能亲眼目睹沈炼伏诛!”她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恨意,在邵元节听来,却成了对沈炼彻底的背叛与怨恨。
邵元节审视了她片刻,眼中的锐利渐渐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平静。他微微颔首:“识时务者为俊杰。很好。眼下正有一桩紧要事,需你出力。”
“请仙师吩咐。”
“陛下龙体欠安,需服‘飞升丹’固本培元,调和龙虎。此丹炼制已至关键,需一味‘冬至子时,紫气东来’的引子。你既通晓药理,便去药库,按此方将所需药材备齐,务必确保药材年份、成色无误。”邵元节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黄纸,递给苏芷晴。
苏芷晴恭敬接过,展开一看,上面果然写着“冬至子时,紫气东来”八字,下方则是一列药材名称和分量要求。她心中雪亮,这看似普通的药方,正是传递信息的绝佳掩护!她强压激动,躬身道:“弟子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诏狱的黑暗仿佛凝固了时间。沈炼背靠冰冷的符咒石壁,肩胛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墙上的符咒密码。乾位倒悬,指向西南;坤宫移位,暗合东北;坎离互冲,水火不容……这些错乱的卦象,似乎都在指向一个特定的时辰,一个特定的方位。
“冬至子时……”他无意识地低喃出声。这是否就是关键?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牢门外。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什么东西被塞进门下缝隙的窸窣声。
“沈大人……药……”
沈炼猛地睁开眼,忍着剧痛挪到门边。借着透气孔透入的微光,他看到门下缝隙塞进来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东西。他迅速抓起,入手是几块硬邦邦的、带着浓郁药香的黑色块状物——是炮制过的熟地黄,常用于补血,但此刻出现在这里,绝非疗伤那么简单!
他捏碎一块,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在熟地黄粗糙的断面里,他赫然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粉末!是金粉?不,更像是……某种金属被强酸溶解后残留的碎屑!联想到邵元节所说的“王水蚀金”,沈炼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立刻掰开另一块,断面同样嵌着细碎的金屑。
“金液……王水……”沈炼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苏芷晴传递的信息——她已确认,所谓的“金液”就是溶解黄金的王水!而“冬至子时,紫气东来”这八字,绝非简单的药引要求,这是行动的信号!是苏芷晴在告诉他,他们将在冬至子时,皇帝服用那所谓的“飞升丹”的关键时刻,动手揭穿这场惊天阴谋!
他将沾着金粉的熟地黄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碎屑硌着掌心,却带来一股滚烫的力量。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牢门的缝隙,望向那无尽黑暗的甬道深处,仿佛看到了西苑丹房那熊熊燃烧的炉火,看到了苏芷晴在刀尖上行走的身影,更看到了冬至子时,那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
最终对决。
紫铜丹鼎在熊熊炉火的舔舐下发出低沉的嗡鸣,鼎腹的云龙纹路在高温中扭曲变形,仿佛随时要破壁而出。鼎内赤红色的药液剧烈翻滚,升腾起混杂着硫磺、硝石与甜腥气的浓稠烟雾,将整个炼丹房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氤氲里。邵元节手持拂尘,立于丹鼎正前方,口中念念有词,步罡踏斗,宽大的杏黄道袍随着他的动作翻飞,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仙人临凡。
苏芷晴垂首侍立一旁,身着道童服饰,双手捧着一个盛满各色矿石粉末的琉璃托盘。她眼角的余光却如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扫过丹鼎的每一个角落。邵元节方才那句“王水蚀金”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让她对眼前这尊象征长生希望的丹鼎充满了冰冷的审视。炉火映照下,鼎足与地面接触的阴影处似乎有些异样——那里的青砖缝隙颜色格外深暗,仿佛常年被某种液体浸润。
“苏姑娘,”邵元节的声音穿透烟雾,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取‘金液’来,此乃调和龙虎、点化丹胎之关键。”
苏芷晴心头一凛,面上却恭敬应诺:“是,仙师。”她放下托盘,走向角落一个特制的琉璃柜。柜中整齐排列着数只同样材质的琉璃瓶,瓶内盛放着色泽各异的液体。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其中一瓶,瓶身冰凉,内里是泛着诡异金属光泽的暗金色液体——正是那能蚀金断玉的“王水”。她走向丹鼎,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
就在她靠近鼎足,准备将“金液”递交给邵元节时,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手中琉璃瓶脱手飞出,直直撞向丹鼎的基座!
“小心!”邵元节低喝一声,拂尘闪电般挥出,精准地卷住了即将坠地的琉璃瓶。瓶身险险悬在鼎足上方寸许。
苏芷晴惊魂未定地跪倒在地,连声道:“弟子该死!弟子一时失手,险些毁了仙师心血!”
邵元节收回拂尘,将琉璃瓶稳稳接住,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苏芷晴煞白的脸。片刻,他眼中的厉色稍缓,淡淡道:“无妨。此物凶险,下次务必谨慎。”他不再看她,转身将“金液”缓缓倾倒入鼎中。
暗金色的液体落入翻滚的药液,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苏芷晴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心脏狂跳。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混乱中,她的指尖已飞快地探入鼎足阴影处那道异常深暗的缝隙。指尖触到的并非砖石,而是一小块冰冷、光滑、可以活动的金属片!她强压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用指甲在那金属片上极快地划过一道刻痕,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仿佛只是撑了一下地面。
鼎中异响渐歇,邵元节重新专注于控火念咒。苏芷晴慢慢爬起,垂手侍立,掌心却已是一片冰凉滑腻的冷汗。那暗格……里面藏的,就是每日混入皇帝丹药中的慢性毒药吗?
诏狱深处,死寂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撕裂。甬道尽头火光晃动,杂乱的脚步声、铁器碰撞声和太监尖利的呵斥声由远及近。
“快!都搬出去!王公公严令,这些东西必须立刻焚毁,片纸不留!”
“动作麻利点!泼上火油!”
沈炼猛地从符咒推演中惊醒,肩胛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挣扎着挪到牢门缝隙处,向外窥视。只见甬道里,几个小太监正手忙脚乱地将一捆捆泛黄的纸张、簿册从隔壁一间堆放杂物的囚室里拖出来,粗暴地扔在地上。一个领头太监正指挥着人往纸堆上倾倒刺鼻的火油。
试药记录!沈炼瞳孔骤缩。王德全要销毁所有证据!
浓烟开始弥漫,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记载着无数试药太监姓名、症状和死亡细节的纸张。焦糊味混合着霉味,令人作呕。领头太监见火势已起,催促道:“行了行了,烧干净了就撤!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
脚步声渐渐远去,甬道里只剩下火焰噼啪作响和纸张卷曲燃烧的声音。沈炼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死死盯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火,目光扫过边缘。突然,他眼神一凝!火焰边缘,一本厚厚的簿册被烧穿了线绳,散落开来,其中几页未被火舌完全舔舐的残页,正被热气卷着,翻滚着飘向他的牢门方向!
机会!沈炼屏住呼吸,强忍着肩胛骨被铁钩穿透的剧痛,将手臂尽可能地从牢门底部的缝隙中探出去。冰冷的石地摩擦着伤口,鲜血瞬间浸湿了衣袖。他咬紧牙关,指尖颤抖着,拼命向前够去。近了……更近了……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张被热浪吹到门边的、边缘焦黑的残页!
他猛地将其攥住,迅速缩回手臂,紧紧将残页压在胸前。借着牢门外火光映照,他迫不及待地看向手中之物。纸张焦黄脆弱,大部分字迹已被熏黑或烧毁,但残留的半页上,几行触目惊心的记录清晰可见:
“……嘉靖二十一年,腊月初七,试药人张全(小指残缺),辰时三刻,服‘九转还魂丹’半丸,未时初,心脉剧痛,体表现金丝……初八,加服‘先天丹铅’一钱,酉时末,金丝噬心而亡……”
“……嘉靖二十一年,腊月十五,御前呈‘飞升丹’一丸,内含‘金液’三钱,辰砂二钱,汞粉……(此处烧毁)……陛下服后,鳞斑自颈蔓延至颌下,咳血丹三枚……”
沈炼的呼吸几乎停止。这残卷不仅印证了张全的死因,更清晰地记录了皇帝每日服用的毒物种类和分量!“金液”三钱!汞粉!辰砂!这哪里是长生仙丹,分明是每日定量投喂的催命符!邵元节、王德全……他们竟敢!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半页残卷折叠,塞入贴身衣物最深处。冰冷的纸张紧贴着滚烫的胸膛,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证据!这是铁证!他必须出去,必须将这染血的真相公之于众!
西苑斋宫,祭坛高筑。巨大的青铜香炉中,三柱儿臂粗的高香青烟笔直,直冲殿顶藻井绘制的漫天星斗。嘉靖皇帝身着斋戒礼服,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立于祭坛中央。他脖颈处的青灰色鳞斑,在缭绕的香烟中显得愈发诡异狰狞。
邵元节手持玉圭,立于皇帝身侧,神情肃穆庄严。他口中吟诵着古老晦涩的祷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随着祷文的节奏,他开始缓缓起舞。步法玄奥,衣袖翻飞,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神秘的轨迹,仿佛在沟通天地,接引仙灵。
“礼敬昊天,伏祈丹成!佑我圣主,万寿飞升!”邵元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他猛地一个旋身,宽大的道袍如同金黄色的云霞般铺展开来。
就在这旋身的刹那,道袍下摆被高高扬起!
一直紧盯着邵元节的苏芷晴,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火光与香烟交织的光影中,邵元节那被道袍遮掩的左侧脖颈下方,一片刺目的青灰色鳞斑赫然暴露!那鳞片紧密排列,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边缘甚至蔓延到了耳根下方!其形态、色泽,与皇帝脖颈上的鳞斑如出一辙,只是范围似乎更大,颜色更深沉!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苏芷晴全身。他不是下毒者吗?他怎么会……也中毒了?!而且看起来,中毒的程度似乎比皇帝更深!
邵元节似乎毫无所觉,旋身之后,道袍落下,重新遮掩了一切。他继续着那充满韵律的舞步,神情依旧高渺出尘,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恐怖景象从未发生。
祭坛下,苏芷晴强迫自己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捧着药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丹鼎暗格的毒药,沈炼手中的残卷,还有邵元节身上那同样致命的鳞斑……无数的线索碎片在她脑中疯狂碰撞、拼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漩涡,正缓缓显露出它吞噬一切的轮廓。她悄悄抬眼,望向祭坛上那位仿佛已半只脚踏入仙门的国师,只觉得那飘然的身影,比诏狱最深处的黑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