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岭的风,从来都是软的。
带着灵田猫薄荷的清冽,裹着山泉沁骨的凉,漫过猫爬架、呼噜传功殿、九宫灵田,像一双温柔的爪子,轻轻抚过整座山峦。
可今日,风是冷的。
冷得像荡妖大营仙兵甲胄上的寒铁,冷得像苏玄清眼底淬了毒的恨意,冷得让满山灵猫的毛发,都根根竖成了锋利的针。
山门闭合的轻响,是囚笼落锁的第一声。
淡蓝色的猫爪光幕缓缓合拢,将漫天暗金色的云霭隔绝在外,也将三万荡妖大营仙兵,死死锁在了猫岭的地界里。天光被光幕滤成浅金,落在仙兵锃亮的甲胄上,折射出一片冰冷而惶然的光。他们踏过无数妖山,平过无数邪宗,从无一次,是被敌人主动请进山门,再被硬生生关在里面。
慌。
不是怯,是不安。
是猎人踏入密林,忽然发现自己成了猎物的不安。
苏玄清站在云辇之上,指尖死死攥着辇栏,指节泛出青白。他能清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震颤,不是地震,是灵脉在呼吸——猫岭的灵脉,正随着林墨的脚步,随着满山灵猫的呼噜声,活了过来。
“林墨!”他强压下心底的寒意,厉声喝喊,仙力催动到极致,试图压过山间此起彼伏的猫啸,“你以为布下这等小阵,就能困住荡妖大营?痴人说梦!”
林墨没有回头。
他负手立于山道高处,素衣被山风拂得轻扬,猫耳安静垂着,尾尖却在身后缓缓画圈,每一圈落下,地底的符纹便亮一分。玄瞳黑猫蹲在他肩头,黑毛如墨,金眸半阖,懒懒散散地扫过下方大军,像在看一群误入领地的蝼蚁。
浪子从不多言。
话多的,都是虚张声势。
“阿玳。”
林墨轻唤一声,声音不高,却精准落在丹房方向。
阿玳正蹲在丹房顶檐,尾巴炸得像个蓬松的毛球,爪子里攥着满满一把莹绿色的丹丸,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带着点东北丫头的爽利咋呼:“晓得嘞!早就给这帮仙兵崽子备好了‘大礼’!”
她抬手一挥,数十颗丹丸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荡妖大营前方的灵田之中。丹丸落地即碎,散出一片淡紫色的雾气,雾气不刺鼻,反而带着一股甜丝丝的猫薄荷香,顺着风飘进仙兵阵中。
“什么东西?”
“有毒吗?”
仙兵们纷纷捂紧口鼻,神色戒备,可等了片刻,身上没有半分痛楚,反而觉得四肢百骸泛起一股慵懒的倦意,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发软。
苏玄清脸色骤变:“是迷魂丹!快闭气!”
可晚了。
雾气早已入鼻入心,那不是迷魂,是猫仙传承的灵韵引魂,专克仙盟杀伐道心,能让最骁勇的仙兵,瞬间卸去战意,沉进慵懒的幻境里。
前排数百仙兵,兵器哐当落地,眼神变得涣散,有的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打起了轻鼾。
“废物!”苏玄清气得目眦欲裂,抬手祭出一柄青色仙剑,仙力灌注,剑刃暴涨三尺,“破阵仙兵何在!给我轰碎这猫爪光幕!”
十名身披黑甲的破阵仙兵应声而出,他们是荡妖大营的尖刀,专破宗门护山大阵,手中握着刻满破阵纹的巨锤,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震出裂痕。
“起锤!”
为首仙兵一声大喝,十柄巨锤同时高举,暗金色的破阵仙力汇聚成柱,狠狠砸向头顶的猫爪光幕。
轰——!
巨响震彻山峦,碎石飞溅,符纹明灭。
可光幕只是轻轻晃了晃,上古猫仙的虚影在云层下微微垂眸,一声无声的呼噜散开,所有冲击之力,尽数被灵脉吞入地底。
破阵仙兵虎口崩裂,巨锤脱手飞出,一个个踉跄后退,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不可能!”苏玄清嘶吼出声,“这只是一介末流妖宗的阵法,怎可能挡得住荡妖大营的破阵之力!”
林墨终于缓缓转身,金眸淡淡扫过他,眼神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看跳梁小丑的漠然。
“仙盟的人,总是喜欢把自己放在正道之巅。”
他开口,短句如刀,字字冷冽,尽得古龙浪子风骨,“他们抢了猫仙的道,毁了猫仙的传承,再把坚守本源的人,打成妖邪。”
“苏玄清,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破不了阵?”
林墨抬手,指尖凝起一缕金色本源,那是锻神诀大成后的神魂之力,与猫岭灵脉息息相通,“因为这阵,不是杀阵。”
“是家阵。”
“守的是家,护的是灵,你们的杀伐,破不了万家灯火,更破不了万灵同心。”
话音落,他指尖轻弹,那缕金芒飞入地底。
刹那间,猫岭动了。
九宫灵田的本源猫薄荷疯狂摇曳,叶片洒下漫天金色光粒;呼噜传功殿的瓦当亮起猫爪纹,发出阵阵浑厚的呼噜声;山间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木,每一道泉流,都泛起淡蓝的符光——猫尾盘绕大阵,彻底激活全域形态。
玄夜蹲在左侧山巅,金眸战意燃烧,爪子按紧腰间的剑,他是林墨最早的伙伴,是猫岭的战猫,此刻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冲入敌阵。可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苏玄清,耳尖微微颤动——那是他等待指令时,独有的习惯。
云璃站在右侧崖壁,指尖捏着青木令,指节反复摩挲着令牌上的木纹,她曾是仙盟弟子,最懂荡妖大营的手段,此刻心底既有守护猫岭的坚定,也有一丝对昔日同门的不忍,指尖的颤抖,藏不住她的挣扎。可她终究握紧了令牌,眼神变得决绝——仙盟弃了正道,她便守着猫岭的道。
夜瞳从阴影中滑出,绿眸如寒潭,悄无声息地绕到仙兵后方,她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尾尖的一点白,在暗处轻轻晃动,那是她准备突袭的信号。
满山灵猫,或蹲或立,或藏于树间,或伏于草丛,没有一只乱叫,没有一只退缩。它们的尾巴齐齐对着地底阵眼摆动,呼噜声汇成一片洪流,震得荡妖大营的仙兵心神不宁,耳膜发疼。
这不是妖众的叫嚣,是家园守护者的怒吼。
苏玄清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从得意疯魔,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恐惧。他终于明白,林墨说的“请君入瓮”,不是狂言,是死局。
他带来的三万仙兵,不是踏平猫岭的利刃,是送入笼中的猎物。
“撤!快撤!”他再也顾不上颜面,厉声下令,“立刻打开山门,全军撤退!”
仙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转身冲向山门方向,可此刻的猫爪光幕,早已变成密不透风的囚笼,别说撤退,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想走?”
林墨轻笑一声,笑声很轻,却让苏玄清浑身发冷。
“浪子待客,从没有让客人半途而走的道理。”
他抬眼望向天际,猫耳轻轻一颤,听见了灵脉的声音,听见了万猫的声音,听见了上古猫仙的声音。锻神诀的力量在神魂中奔涌,猫仙一指·镇邪的神通,在指尖缓缓凝聚。
金芒暴涨,照亮整座猫岭。
“玄夜,左翼。”
“夜瞳,右翼。”
“阿玳,丹火封路。”
“云璃,稳住大阵。”
四道指令,简洁如刀,没有多余的废话,却精准布下天罗地网。
玄夜纵身跃下山巅,金系战魂附体,利爪泛出寒光,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入仙兵左翼,所过之处,仙兵甲胄碎裂,惨叫连连。
夜瞳绿眸一闪,隐身突袭,专挑仙兵阵眼下手,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仙兵失去战力,悄无声息,狠辣利落。
阿玳蹦蹦跳跳地抛出丹火弹,东北口音喊得震天响:“小兔崽子们,尝尝你玳姑奶奶的丹火!让你们知道,猫岭的丹,不是那么好碰的!”绿色丹火落地即燃,却不烧草木,只烧仙兵的仙力,所过之处,仙兵身上的甲胄灵光尽灭。
云璃闭上眼,青木令贴在心口,清心诀与呼噜声相融,淡金色的光罩护住大阵中枢,任由荡妖大营的仙力如何冲击,始终稳如泰山。
林墨站在战场中央,如定海神针。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肩头的玄瞳黑猫,发出一声威严的呼噜。
满山灵猫同时发动,万猫战阵成型,猫爪、丹火、阵法、灵脉,交织成一张死亡大网,将三万荡妖仙兵,困在网中肆意猎捕。
仙兵的喊杀声,变成了求饶声。
苏玄清的得意,变成了绝望。
他看着自己带来的荡妖大营,在猫岭的伏杀之下,节节败退,尸横遍野,心中最后一丝执念,彻底崩塌。他恨林墨,恨他夺走了自己的执剑令,恨他坏了自己的仙途,可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恨的不是林墨,是自己永远成不了林墨那样的人——
林墨有守护,有同伴,有家。
而他,只有无尽的贪婪与恨意,到头来,只是孤家寡人。
“林墨!”苏玄清状若疯魔,提着仙剑冲向林墨,“我跟你同归于尽!”
仙剑斩出,暗金色的仙力如毒蛇般噬向林墨心口,那是他毕生修为的一击,是困兽之斗的最后疯狂。
林墨抬眼,眸中金芒一闪。
没有闪避,没有招架。
他只是轻轻抬起一根手指。
猫仙一指·镇邪。
金芒破空,无声无息。
仙剑寸寸碎裂,苏玄清胸口被洞穿一个金色的孔洞,神魂在猫仙本源之下,飞速消融。他踉跄着后退,眼神空洞,看着林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金色的血雾。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墨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我不是什么人。”
“我只是猫岭的守山人。”
“守我的猫,我的家,我的道。”
苏玄清倒在地上,神魂散尽,彻底没了气息。
这位仙盟执剑使,借荡妖大营而来,妄图踏平猫岭,最终,成了笼中最惨的那只兽。
山间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三万荡妖仙兵,降的降,逃的逃,溃的溃,再也没有半分荡妖扶正的嚣张。猫爪光幕缓缓淡去,天光重新洒落猫岭,软风再次拂过灵田,猫薄荷的清香,重新漫满山峦。
玄夜甩了甩爪子上的尘土,蹦回林墨身边,金眸里满是畅快。
夜瞳从阴影中走出,绿眸恢复温和,蹭了蹭林墨的裤腿。
阿玳抱着空了的丹瓶,笑嘻嘻地跑过来,东北口音里满是得意:“咋样!咱这丹,够劲儿不!这帮仙兵崽子,全给咱收拾服帖了!”
云璃缓步走来,青木令握在手中,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她看着林墨,眼底满是敬佩:“你赢了,喵仙宗,赢了。”
林墨抬手,摸了摸肩头的玄瞳黑猫,黑猫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惬意的呼噜。
他望向满山灵猫,望向九宫灵田,望向猫岭的每一寸土地,金眸里,是历经生死后的温柔。
锻神诀成,锻的不是杀伐神,是守护心。
今日一战,猫岭守住了,喵仙宗的正道,守住了。
远处天际,原本厚重的暗金色云霭散尽,露出澄澈的蓝天,几朵白云悠悠飘过,像极了灵猫蓬松的尾巴。
浪子立于山巅,万家灵猫相伴。
这一战,猫岭扬名天下。
这一战,喵仙宗,终成正道。
玄瞳黑猫忽然抬头,望向废丹峰遗迹的方向,金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尾尖轻轻点了点林墨的脸颊。
林墨心有所感,转头望向遗迹深处,那里万古沉寂,却仿佛有新的道韵,正在缓缓苏醒。
第二卷·喵声呼噜震丹霞,已近尾声。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下集预告:废丹峰秘藏现世,猫仙真身初显